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大抵都有一方诗意的庭院。庭院中鸟语花香,花红柳绿,于喧闹的尘世中独得一隅清幽,静观四时往复,神游天地之间。暜航
庭院如同一纸画卷:春来,莺飞草长,海棠庭院初过雨,春草池塘诗梦里,不必搜肠刮肚,下笔即是歌行;夏到,浮瓜沉李,庭院芭蕉碎绿阴,高山一曲寄瑶琴,三五好友小酌,何等惬意自在;秋至,橙黄橘绿,桂花庭院雨丝丝,晚照陂塘蓼荻风,放眼天高云淡,顿觉心旷神怡;冬来,银装素裹,园林香雪梅先透,已贪晓色进屠苏,梅竹作伴,心中早有一许春意。庭院四时,融会了文人的诗情画意、禅心道语,是心灵的一方净土,更是隔绝世俗功利的一道屏障。
文人自古爱庭院,烛照海棠,月下独酌,作为集居家建筑与山光水色于一体的自由空间,在如此美妙的环境中待客雅集、茶会宴请,主雅客勤,自能体会一番超然物外的神交。足不出户,便得山林野趣,暇时以诗画琴书自娱,修身怡情,想必是人生至乐了。
陆游有诗云:“安得小园宽半亩,黄梅绿李一时栽”,道出了文人喜欢庭院、向往庭院的共同心声。他们追求“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情趣,乐于为自己创造出方寸间的广阔。
田园山水对文人而言,有着天然的亲和力。若能借得地势,便可独辟洞天:叠山理水,亭台轩榭掩映;曲径通幽,繁花翠叶点缀;屋宇别致,粉墙黛瓦娱目。这是文人的理想去处,若得这样的庭院,纵有终南、蓬莱之径,想必也不屑移步了。大者难得,若得一方小园,不论一亩半亩,精心收拾,篁竹绕屋,藤攀疏篱,同样别具韵味。
若是草堂少花,必是一大憾事,定要择中意的花木,穿插栽植。园成之日,安然以待东风,便可观红赏绿,自得其乐。“主人无俗态,筑圃见文心”。文人经营庭院,向来如吟诗作文一般经心巧思,仿佛作诗时措词炼字,细加推敲,使一隅一角皆能入画。见园如见人,主人的文心与诗意,全在眼前。于庭院中吐纳书卷之气,于画境中感受文心,于一草一木中体察天地万物之理,正是花木庭院的独特魅力。
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是鲜活的动景。花木之中,最精妙者,则数盆景。
在古人眼中,盆中花木移自山野,“堪知细叶迎风夜,不减孤涛绝顶时”,盆景方寸之间,不输天然景象,一盆一景之中自是小天地。“琢雕凭妙手,挺立绿丛间”,花木盆石交相辉映,妙手方能得其意,忘其形。“红架方瓷花镂边,绿松刚半尺,数株攒”,庭院中,闲暇时侍弄心怡之物,又平添了几分雅趣。暜航
盆景小可置几案,大可列庭榭,实则环肥燕瘦,各取所好。庭中数尺大景,气势雄浑,自有春雨秋霖为其洗刷风霜。案头小景,玲珑可人,仍不乏参天覆地的气象,观四季风雨,自在掌中。盆景虬屈出枝,不拘一格,跌枝如蟠龙探海,横斜若美人临水,露根如猛虎窥伺,附石若仙叟醉卧,四面成景,意趣盎然。盆中草木含花吐叶,生生不息,冬可观骨,春可观花,夏可赏绿,秋可观果,“四序含芬荐馥,一时尽态极妍。”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文人墨客的加工与诠释。
古代文人“性本爱丘山”,孤高绝俗,物我两忘,追求内心的平和宁静。他们借滋养盆景,与花木相乐,养心怡情,体会大道至简的真谛,是盆景的创作者、鉴赏者。文人墨客们以与宇宙对话的胸襟,制作盆景,在盆景中凝聚了他们的修养、学识和风雅。盆景之美,文人之性,相得益彰。文人成就了盆景艺术,而盆景艺术与琴棋书画一道,造就了古代文人高士流传千古的盛名。
文人师法自然,诗、书、画论信手拈来,皆用于制作盆景,将“物与神游”“天人合一”的理念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小小盆钵中创造“咫尺千里”的意境,秉承意态天然的审美格调,使作品宛若飘逸高远的山水写意,达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
一景方成已十秋,盆景倾注的是创作者的心血。养桩蟠扎,滋灌经年,自不输名家古画,可比马远之“欹斜诘屈”,刘松年之“偃亚层叠”,俯仰生姿,静吐芳华。继而选紫砂、瓷具为盆,择灵璧、英石穿插点缀,攒三聚五,便得山川之趣,意足而已。复于屋角花间取藓,剪苔铺翠晕,更添灵性。瓷亭木屋、坐俑闲马,皆可点景,再看时,盆中已是小乾坤。景成之日,置几架上,若寻得古旧石凳、莲花石礅为座,更添几分古朴。
此时,端详细品,赋以名目点题,或指形貌,或表意境,或参名景,或附古意,诗意画境、主人襟怀,得见于方寸之间。
文人多有隐逸情怀,而有盆景可赏,便不需舟车劳顿,已得山野之气。眼前数景,已如隐居山林,至此便觉“山林朝市皆相似,何必崎岖隐钓耕”,意外收获了大隐隐于市的境界,乐得在盆景之旁、庭院之内,做一个乐天知命的闲翁。
盆景于庭院,不可或缺;庭院于盆景,正宜养气。绘画书法,皆是线条的艺术,盆景亦然。盆景在庭院中的摆布,或如乱石铺街,或如天女散花,或者行列分明,与书法章法别无二致。文人巧思妙想,将盆景、小园打理得如诗如画,“水墨画图春淡淡,莺花庭院日迟迟”,令人如痴如醉。盆景艺术,与庭院文化一起,构成文人精神世界的一隅,是历史长河中一脉相承的文化记忆。
横亘岁月,庭院传承至今,是古人学养与气魄的精华;时光流逝,盆景流传百年,是笑看四时变化的气度。沧海桑田,不变的是文化,是神思,是人们对山水田园的向往,是对美的追求。
时至今日,高楼鳞栉,路桥飞架,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喧嚣尘世中,清幽静谧的庭院已难以寻觅。幸而,古人为我们留下了盆景文化。精巧细致的盆景,可置于窗前几上,可把玩于手中,流光瞬息间,仿佛已置身山川林野。无论身在何处,有盆景,便宛如一座微型庭院,“已得山林气,无须择地偏。”
纷繁俗务中,抽出一丝闲暇,玩味雅俗共赏的盆景,看时光流转,体味四季变幻,回归本心,与古人闲话,向天地问道,正是一番沟通古今的难得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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