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付同欢十三岁的时候,她妈妈是个奇葩,某日骑着电动车接小同欢放学顺便去买菜,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两位家庭妇女从家长谈到里短,从陈谷子谈到烂芝麻。
在一个拐弯的坡道那里付同欢不幸从后座跌下来,当下就给摔傻掉了,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付同欢妈妈估计早把后座上坐着女儿这岔给忘到九霄云外了,加足马力一溜烟消失在拐弯处。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爬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葱,刚融入这个新的城市,付同欢华丽丽地迷路了。
在妈妈心急如焚折回来的时候,付同欢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偏离了大马路,头脑里唯一的念头是仅从书本上学来的,有困难找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哪能轻易在大街上找到,付同欢冻得直打哆嗦,这阵势恐怕连手里的葱都要结成冰了,忽然几个熟悉的背影在前面人群里闪了一下,说是熟悉,其实是因为他们穿着同校的校服,付同欢泪奔过去。
扑过去才知道,她的邻居乔可新就在那几个人里面,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眼里都是光。
“乔可新我迷路了。”
正和同学讨论去谁家里打游戏,精彩话题被打断,乔可新大为不悦。
他皱了皱眉,以高出一个头的视线骄傲地俯视她,“你从这条路右拐走出去,再搭个计程车,小区门口有棵葡萄树。”
付同欢掏了掏口袋,空空如也。
同学都看着乔可新,乔可新轻轻嘀咕了一句:“女人真麻烦。”
不得不说,同样是十字年头,乔可新不仅个子蹿得比同龄人快,思想也较早熟,女人真麻烦这种话就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
不过那时候的付同欢,怎么看都还不是女人,只是个神经大条,跟谁都自来熟的小女孩。
乔可新充当了一回绅士,护送付同欢回家。
付同欢找到了保镖,心情开始放松起来,路过冰淇淋店,她赖在那里不走了,她的爱好之一,就是冬天吃冰淇淋。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乔可新说:“你可以借我钱买个冰淇淋吗?”
乔可新瞬间石化了,实在是很难理解事情的发展,首先他放弃了打游戏送这个麻烦的女生回家,现在她居然可以忘记迷路的事情去吃冰淇淋。
他气鼓鼓地去付钱,付完钱后和她拉开了距离,付同欢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
付同欢心想,是不是怕我不还钱啊,真小气。
其实乔可新才不是因为钱的事情生气,他家的钱多得可以买下N个冰淇淋店了。只是他觉得,身边跟了个异性实在是太麻烦了。
付同欢妈妈打开门时,看到的情景是,女儿举着冰淇淋,乔可新拿着那把已经蔫了的葱。
2.
或许是转学生的缘故,付同欢总能吸引班上同学的关照,比如一个叫蔚蓝的家伙,连作业都帮她抄,不仅打听到了付同欢的血型星座爱好,还问了她的家庭住址。
付同欢想了想说;“我家小区门前有棵葡萄树。”
其实一整个冬天,小区门口那棵树都是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直到春天付同欢才认出它是葡萄树。
一个学期结束了,妈妈对付同欢的成绩单很不满意,假期也不让她出门,给她请了家庭教师,她很快就忘记把女儿丢在路边的自责,转身给她套上学习的沉重枷锁。
付同欢每次找借口下楼去买饮料透个气,再上楼的时候,会看到隔壁虚掩的门里,乔可新坐在崭新的地毯上,和他家的猫嬉闹,或者打一通游戏机,付同欢都快羡慕死了。
家长的束缚让付同欢很想挣脱,很想做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以示抗议。
付同欢装病,把家庭教师打发走后,就跑到阳台边,她家的阳台和乔可新家的阳台几乎是相通的,付同欢轻而易举就悄悄爬过去了。
她“咕咚”地像猫一样从阳台上跳下来,把正在给花浇水的乔可新吓了一大跳。
连着阳台的是乔可新的房间,一个男生的房间居然可以那么干净整齐,连被子都叠得好好的,付同欢光着脚丫踩进去。
乔可新说:“喂,付同欢,男女授受不亲哎。”
付同欢当没听到:“乔可新你陪我聊天好不好。”
乔可新听到敲门声赶紧跑到阳台上去,乔爸打开门探出头说了一句:“哦,小同欢来了啊。”
他们家的家庭气氛一向很活跃,父母一向好客。
乔可新可不这么想,对着纱门压低嗓子吼:“付同欢你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
青春美少年乔可新对异性的抵触情绪很大,平时只乐衷于和男同学打成一片,视女同学为外来生物。
要是普通的女生这会儿可能已经哭哭啼啼了,可是付同欢是谁啊,她有一副厚脸皮一颗强心脏。
她盯着乔可新的电脑一脸贼笑;“你再让我出去我明天就去班上宣布你喜欢刘亦菲!”
付同欢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刘亦菲的照片。付同欢记得就在前不久,乔可新还把班上一个追星的女生说哭了。
“你你你……算你狠。”败下阵来的乔可新敢怒不敢言,只好暂时束手就擒。他这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是决计不会在同学面前表现出来追星这种幼稚的行为。
所以他付出的代价是陪付同欢聊天,东拉西扯,连祖宗三代的族谱都翻出来讲了,而且还隔着一道纱门,乔可新记不清自己到底喂了多少只蚊子。
3.
第二天,付同欢正在教室里和同学打闹,乔可新满脸严肃地走过来把一本书扔到她面前。
“你的书掉在我家了。”
比他的行为更可怕的是,他脸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红色的斑点。
然后,不可思议的是,付同欢盯着他的脸……哭了。
乔可新乱了阵脚,他记得上次那个女生被他说哭,他只是给了一个手帕,对方就不哭了,这一次的对象,觉得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应战方案。
蔚蓝第一个跑过去,莫名地,这个女生的行为举止总是牵动着他所有的神经。
乔可新皱起了眉头,比起来的话,自己更惨一点吧,被蚊子咬了满脸红点。他不知道,付同欢其实有严重的密集恐惧症。
一连好几天,付同欢都不敢盯着乔可新的脸,一见他就绕着道走。麻烦的生物离自己远一点不是更好吗,可付同欢的举动竟让乔可新有些恼怒。
红点消失得差不多的那天,乔可新认认真真照了下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有那么难看吗?”
付同欢的密集恐惧症后来延续到了生物课上。
生物老师布置的作业无聊透顶了,研究小蝌蚪如何变成青蛙。当然,付同欢对蝌蚪这种黑乎乎一大群的小东西也是怕到了极点。
蔚蓝这一次又自告奋勇包揽了付同欢的作业。他和付同欢约定一起去野外抓小蝌蚪,然后剩下的作业他来完成。
他认为这是一次两人单独相处培养感情的绝佳机会,他把它当做第一次约会来认真对待。
熨得平整的白衬衫搭上清爽的背带裤,连头发都偷偷喷了老爸的啫喱水,认真打扮起来的蔚蓝丝毫不输那明媚的春光。
可惜这一切全都不在付同欢眼中,她有些不在状态里,没走几步就满头大汗,真是天公不作美,肚子里平日就有些蠢蠢欲动的那根小盲肠发作了。
蔚蓝的第一次约会不幸夭折了,付同欢被送进了医院,割掉了那根捣蛋的小盲肠。
付同欢出院的那天,她爸妈不在家,打电话给乔可新爸妈,拜托他们去接付同欢。
乔可新爸妈要招待客人,就嘱咐乔可新去,以往会觉得很麻烦的事情,乔可新却一口应允下来。
途中经过一间蛋糕店,白色奶油上两颗樱桃的小蛋糕让乔可新不知觉地停下来。
买了蛋糕出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蔚蓝骑着自行车站在他身后,两人寒暄了几句,蔚蓝转移了话题说:“付同欢跟你是邻居吧。”
他又接着说:“等会要跟她告白好紧张,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呢。”
乔可新停顿了一下,说:“她今天要出院。”
蔚蓝笑着说:“我正要去接她呢,就不跟你多聊了。”
自行车掠过的风拂过眉间,有些冰凉,乔可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没入楼群的另一端,初春的寒意袭来,越发觉得手里的蛋糕显得突兀。
反正我又不喜欢做这种事情。乔可新脸上换回一贯骄傲的神情,把蛋糕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4.
有些事情,一不小心就变成了秘密。
譬如那个差点就属于付同欢的小蛋糕,譬如蔚蓝那天的告白到底有没有成功,譬如……还有更隐秘的。
唯一能肯定的是,恢复健康的付同欢还是以前那个快乐的付同欢。蔚蓝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初二那年的夏天特别热,学校放高温假之前组织了一次避暑山庄纳凉的活动。
听老师讲完山庄里各处景点的人文历史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付同欢迫不及待地在人群中找到了乔可新,要拉他去划船。
毫不避讳地拉着自己的手,乔可新怀疑付同欢的概念里完全没有男女有别这回事,每每她的心无城府让他越发觉得不知如何应付。
局面马上出现了扭转,班上有班花之称的湛橙橙跑过来,怯生生地问可不可以加入进来。
湛橙橙的班花称号是男生们在背地里评选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就公开了,皮肤好五官标致个子又高的女生总会在人堆里闪闪发光的,男生们的眼波纷纷在湛橙橙身上流转。
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是每个男生都像乔可新那么后知后觉,除了把刘亦菲藏在自己的电脑里,面对身边的女生,却是万般不解风情。
连白痴都看出来了,湛橙橙对乔可新有好感,可当事人丝毫都没有发觉湛橙橙相较其他女生来说,有什么不一样。
坐上了小船以后,乔可新一心只想快点结束回到岸上,可付同欢摆足了要玩个痛快的劲头,一个人划着桨兴奋地喊着:“乔可新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坐船呐。”
乔可新忽然深谋远虑起来,万一付同欢掉进水里了,而自己又不会游泳,那样会很丢人怎么办。
事实证明乔可新是想多了,看付同欢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会掉进水里去的那种,小船靠近荷花丛,她对一个很大的莲蓬产生了兴趣。
可是她的手太短了采不到,乔可新看了她一眼,脸上写着一副还是我来的表情,就这样,出乎意料地的事情发生了,扑通一个漂亮的落水声音,你猜谁掉进水里了。
是乔可新他自己。
乔可新发现,不会游泳算不上有多丢人,掉进水里后保住性命最重要,所以他很没有风度地在水里扑腾着,在付同欢走神的时候,湛橙橙以跳水运动员那么优雅的动作跳进了水里。
其实付同欢也会游泳,只不过看起来湛橙橙比她的决心更大。受害人乔可新被同学团团围住奉献关心,湛橙橙拿干毛巾替他擦湿漉漉的头发,罪魁祸首付同欢完全融不进去。
避暑山庄游不欢而散。
乔可新不知道是哪根筋开窍了,开始出现在女生堆里,偶尔也和女生嬉笑打闹,他的外形本来就是很受女生欢迎,就算他不动声色,也会有女生主动接近他。
而付同欢,如果安静一点,乖巧一点,怎么看也应该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只是在粗线条性格的张扬下,男生们通常是把她当做哥们看待。
唯有蔚蓝,他觉得付同欢哪里都好,即便不在一个班了,还是会经常来找她。
有一次乔可新在教室门口充当了传声筒:“付同欢,你男朋友找你。”
他的声音不大,不太喧闹的教室里,大多数同学都听到了,付同欢憋着劲没有出去,蔚蓝在门外等到手里的冰淇淋都化了。
关于付同欢恋爱的绯闻病毒在年级里传播了好几天才散去。
付同欢开始莫名其妙讨厌起乔可新,“你男朋友……”这种称谓之前不是没有听过其他同学用来代替蔚蓝,但是出自乔可新口中,就是有说不出的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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