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萌芽微信的独家专栏#北漂生活指北#,记录初来乍到的北漂生活,不算指南,胜似鸡汤。栏主:宋倩文,电影宣传、青年作者,立志要在淙淙大河中逆流而上。
illustration by PiKA
作者 宋倩文
前年在南京吃小龙虾,每桌两盆起,蒜香的唇红齿净,麻辣的锃亮流油。人们闷声不响地埋头剥虾,嘴角溢满汤汁,没人说话,只有唆食虾头的吸溜声偶尔串场。
南京人骨子里爱小龙虾,爱它大个头新鲜紧实,却不轻易制造饱腹感。不仅解馋是头等大事,在汗津津的天气里,火上浇油再来一勺子汗,才算是过足了夏天的瘾。
本是仅此而已的一件事,落脚北京之后,却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没来过北京的人,恐怕也知道簋街。
簋街因小龙虾声名鹊起,如今成了龙蛇混杂的宵夜卖场,多少春秋冬夏,串串香烤鱼馋嘴蛙轮番登场,小龙虾却从未给谁作配。甚至于,有它在的地方,其他菜全成了无关紧要。
吃小龙虾这件事,几年间成了北京城里一件独一无二的乐事。只身北上的小龙虾们,未必被留在南方的同僚高看,但谁活得精彩,大家心里有数。
小龙虾天生热烈,灵魂乃是“聚众”二字,一二十只不成气候,三五个人开不了局。有小龙虾坐镇的地方,就得眼观观众生相,耳听八方话。初入北京野生社交场,第一课就是要学着一边给小龙虾剥壳一边游刃有余地接梗捧哏。
然而,作为这座城市的社交担当,它吃起来却未免太麻烦了些。
小龙虾恐怕是螃蟹之外最费力不讨好的食物,剥壳取肉几番艰辛,才得虾肉一口。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忙于潦草赶路的地方,它的野蛮生长显得不合时宜。人们为何要为吃一口小龙虾,坐在脏馆子里这么难为自己呢?
可能因为,小龙虾感同身受着我们的人生。
它披着跟你我一样的铠甲,过着金戈铁马的日子,遇到无情无义的人,却一样不知悔改,最终沦落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小龙虾的饭局到了下半场,满桌残骸,菜和气氛一起冷掉。恋人离开的难过,连续加班的怨气,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每个人的脑袋。
电影里说,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小龙虾坐镇的江湖,面子上是妙语连珠,里子藏着离愁别绪。饭局上不小心卸下伪装的人,冷风一吹,又戴上了善解人意的脸。话到嘴边,却只是彼此说声再见,到底意犹未尽,只留下一整夜翻来覆去的胃。
同为聚众狂欢,如果说小龙虾是一群人的锣鼓喧天,那么,酒就是在特别的时刻,逼我们与自己坦诚相待的利器。
北京有许多形形色色的酒馆,装着供应不断的失意和快慰。喝酒这件事没什么特别,全因喝酒的人各取所需,才在这座日夜颠倒的城市里占据了一席之位。
独酌是失恋时一剂副作用强烈的麻药,两人对饮是终结暧昧或对或错的时机,一群人无论欣然拥抱还是抱头痛哭都需要先醉一醉。
与一个人或一整年告别时,举杯送别的方式,也依然屡试不爽。
2015年最后一天,全城拥堵,餐厅的包间几乎全部被预订,所有灯火通明的地方都挤满了怀念和告别。
可明明,这一年来付出过的喜欢和愤怒,逃不过的好运气坏事情,连日不散的雾霾,意外相见的晴天,加班到凌晨的疲惫,数不清次数的堵车,失联的老友,重逢的恋人,你亏欠的,亏欠你的,还都历历在目,突然就要通通打包寄走,哪儿有那么容易呢?
况且,北京的离愁别绪本身就常年超载。
每到年末,有人终于决定拿完年终奖就离开,有人重新咬紧牙关决定留下。空气里沉淀着彻夜不眠的绝决,无论结果是去是留,都痛苦万分。人们总要在这样的日子抱团取暖,一醉方休。
好像新旧交替的时刻,彼此需要的愿望会变得特别强烈。
那天,我和朋友们坐在KTV的包间里,老旧的情歌被翻来覆去地唱,红的白的接连举杯下肚,每个人都被拍下了狼狈又快乐的照片。在此之前的几个月里,我们每一个人都遇到过大大小小糟糕的事情,决定一起跨年,难说心里没存着负负得正的侥幸。
零点倒数的时候,大家都喝得半醉,抱了抱身边的人,偷偷许下了一个又一个没什么新意的愿望。如果上天懂得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一定每年都会为如何满足这些重复又世俗的愿望感到无力。
可若没有这些“要变好看”、“要更有钱”、“要谈恋爱”的愿望支撑着,又如何度过这苦涩难熬的一年呢?所有决定留在这座城市的人,都心知肚明,下一年里,堵车和雾霾一定会更严重,钱一定会更难赚,一定没什么时间去谈恋爱,并且一定,要用更多的理由说服自己别逃。
喜欢一个人,总是有很多理由。他写字好看,她说话好听,他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她今天对我笑了。
喜欢一座城市,却不需要什么理由。
春天如期发芽,夏天满树蝉鸣,秋天银杏金黄,冬天北风萧萧。这是不曾在北京长久停留过的人,爱它的理由。早已驻扎在这儿的我们,早出晚归,匆忙赶路,根本来不及好好看看它。
只有那些苦涩又冰冷的往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们快走。可执念是来都来了,何不再相处试试?跟这座城市打交道,没法不带着一点狡黠的热爱,得有点怕输,才算是在乎,用小聪明揣摩它给你的机会与善意,却又一脚一脚按照它的指示往前走。
人一生的耐心有限,来北漂的人,谁不是拿出了全部的耐心跟这座城市打赌,都发过誓要赢得漂亮,也都没在输个底朝天的时候大声抱怨过。
到如今,一句新年快乐,也许就足够成为今年愿意留下的理由了。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