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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福利 | 这么多年(四)

編者按:

从小县城考到省城最好中学的陈见夏性格懦弱自卑,在强手如林的俊男美女同学间备感失落,又遭遇敌视和不公平待遇,处境艰难。有着火红头发的李燃在这所学校是个异类,他对众人趋之若鹜的成绩和名声并不关心,却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陈见夏产生了关切。轻松又不乏感动的爱情小说,献给新春里的读者们。



作者:八月长安


(四)


八  陈见夏,你真可悲


“你因为这个CD机不停找我,我们团支书看到之后已经开始误会我了。”

说到“误会”这两个字的时候,见夏还是迟疑了一下。她原本要说的那个词,是“讨厌”。然而看着白炽灯下李燃脑袋上火焰般的红毛,这两个字被她硬吞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还是不希望这个五行不缺钱、天不怕地不怕的男生觉得自己太过怯懦和小里小气。她也应该和眼前的人一样自信坦荡,绝不会因为别人无故讨厌自己而慌张。不就是被讨厌嘛,她才不在乎呢,她只是不想被误会而已。缺啥补啥,陈见夏决定从今天开始补习,大方磊落。

虽然她心里很明白,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被于丝丝误会的。整个下午,医务室中于丝丝对自己的态度摆明了就是瞧不起和不在意,她根本没有必要去误会自己。

想到这里,见夏福至心灵。

于丝丝就是看到她和李燃在一起之后开始对她甩脸色的啊!

“你和我们团支书,认识?”

“你们团支书?谁啊?”

李燃的语气让见夏想起他堵住李真萍的路,大声喊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儿的混混样。

“她叫于丝丝。”

李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哦,认识。嗯。”

“嗯?”

“因为,因为我以前有个好哥们和她是初中同学。”

“她是八中的,你哥们也是八中的?”

“对啊。”

“那你呢?”

“我是师大附中初中部的。”

见夏心中蠢蠢欲动的八卦欲望终于被这两个名字拉回了现实。

于丝丝和李燃之间有什么关系, CD机又是谁的,这关自己什么事儿呢?陆琳琳、林杨、路宇宁这些传奇人物的名字一股脑涌上来,见夏深深地意识到,她是没有资格探听那些与自己无关的是非的。

连一个师大附中初中部出来的红毛混混,都比自己傲气,何况是其他人。

还不如赶紧回去复习摸底考试的内容。跟一个红毛小子跑出来吃东西算什么。

李燃惊奇地看着对面的姑娘。她问起 CD机的时候他还小小地紧张了一下——他不想讲出背后的故事,可自己今天下午确实因为这个谎言给对方造成了一些麻烦,不给对方个交代实在说不过去。

然而就在他挣扎在说与不说之间的时候,眼前的小镇姑娘却在问了他几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之后,低下头对着一碗脑花开始较着劲,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眉头紧锁,好像已经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李燃小心翼翼地吃着,不敢打扰她,生怕她忽然再开口追问起“他姐姐的 CD机”。角落里这张吵闹的小桌子恢复了平静,两颗脑袋头对头,吃得很庄重。

然而就在结了账走出饭店门的瞬间,陈见夏像只赶着去撞树的兔子一样,道了个别撒腿就跑。李燃下意识地竟然伸手去抓她——只抓到了空气,兔子视死如归地跑远了。

李燃的手指呆呆地抓着夏末的晚风。

“陈见夏,有毛病啊你!”

他大声地吼,兔子连头也没回。


兔子陈见夏的确是被李燃踩住了开关。

师大附中初中部的李燃。师大附中初中部的林杨。

八中的于丝丝。八中的楚天阔。

讨厌自己的于丝丝。说自己被混混罩的李真萍。

摸底考试。“小地方的人才”。尖子班倒数第一名。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陈见夏的脑子里三百六十度滚动播出。她一路狂奔跑回宿舍,中途也没有忘记到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排粘钩和垃圾袋带给新同桌。

狂奔中的陈见夏忽然有点鼻酸。其实她本不应该有太多压力的,这是一个崭新的环境,谁都不认识她,从没有过声望,就无所谓丢面子。

倒数第一又怎样呢?妈妈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为她骄傲,说不定她被学校赶回家乡反而更好,妈妈会觉得她能在家里帮弟弟补习功课让他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经事。

陈见夏,你到底在争什么气呢?

她真的说不清楚。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王南昱在 KFC里对她笑着嘱托:

“要继续加油,你要为我们长脸啊。”

算不上熟络的面孔,竟然成了孤身一人在省城的陈见夏唯一的力量源泉。

见夏冲进宿舍楼,找到郑家姝要回了自己的洗漱用品——那股冲劲仍然在鼓舞着她,让她在面对郑家姝对洗发水撒了一地的疑问时仍然保持着理直气壮。

陈见夏用最快的时间洗了个澡,坐回到书桌前,不顾还在滴水的头发,杀气腾腾地翻开英语笔记。

为了一次摸底考试重新复习一遍初中的知识是极其愚蠢并且短视的行为,见夏心里清楚。她不愿浪费时间在形式上,只能从英语开始——反正英语这一门学科,学得多好也不过分,不就是多背几个单词嘛,她内心的小火苗噌噌噌往上蹿。

当陈见夏倒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时,满脑子仍然是 turn out to be的大量例句,所有单词的前缀和后缀手拉着手连成了环,在她的脑门上绕啊绕,缠着她入眠。


李燃在街上转到九点半,眼看着能关门的店都关门了,才面无表情地回家。

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却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发卡。没有任何花样装饰,只是一副最最简单的发卡。

李燃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撬班主任的宿舍门时,他问都没问就伸手从陈见夏头发上扯下来一个发卡。姑娘先是一呆,然后飞快地瞪了他一眼,转了个圈后退好几步远离他,一只手还护着头,好像他刚才不是偷发卡,而是耍流氓亲了她的后脑勺一样。

李燃一直觉得陈见夏有点不可理喻,举手投足都是那套尖子生的计较和杞人忧天,然而表现在她身上却并不可恶,有点可怜,还有点可爱。

口袋里面的手机震了起来,李燃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

“她和我说了。你把CD送人了,是吗?”

一整个月都没有联系的兄弟,劈头盖脸第一句,是“她说”。

李燃静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我爱送谁就送谁。”

李燃迅速地挂掉了电话。低头看看手中的发卡,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点不负责任。


第二天清晨,陈见夏很早就到了学校,趁别人还没有来,她戴上耳机,把新概念 3的磁带塞进自己那个老旧的爱华随身听,伏在桌上听了一会儿。

楚天阔踏进教室的时候,她很热情地摘掉一边的耳机,站起身跟他打了个招呼,话还没说两句,就有别的同学走进教室——见夏立刻按了停止键,将耳机全部都扯下来,随便团成一团塞进了书桌。

本能反应。不想被人看到那个磨得都掉漆了的破随身听,丢人。

虽然她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这台老机器。从小学六年级陪自己到现在,四年多了,任劳任怨,总归是有点感情的。但是它应该能理解自己主人的苦衷,一定是的,陈见夏自欺欺人地想。

楚天阔挑挑眉,见夏抬头正想岔开话题给自己打个圆场,就听到他带着笑的声音。

“你倒是不在我面前撑面子。”

见夏呆愣愣地想着这句话,楚天阔已经朝她善意地眨眨眼,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楚天阔明明是耀眼到全班女生都会因此而不自在的男生,她却从来没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窘迫。

见夏默默坐下,伸手把随身听又往里面推了一点,以免一会儿被同桌余周周看到,指尖却摸到了课本后面亮亮的金属磨砂 CD壳。

她的丑爱华,和李燃的索尼,紧紧挨在一起,同样没脸见人地躲在书堆后面。


不知是被于丝丝吓到了,还是错误地领会了楚天阔所谓的“别想太多”,在人际交往上见夏开始有些矫枉过正。站了四十分钟军姿之后的短暂休息中,女生基本都扎堆在树荫下唧唧喳喳地抱怨天气和教官,见夏却没有主动凑过去,也没有像昨天一样准备一脸假笑去迎合别人的谈话节奏——一想起自己和前排那个陆琳琳的对话,她就浑身不舒服。

她坐在角落的花坛边,离树荫有点距离,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所有的学生都在期盼休息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只有陈见夏巴不得教官现在就吹哨命令全体回去踏正步。

直到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头发。

陈见夏一回头,视野中瞬间充满李燃的大脸,她吓得往后一歪,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幸亏又被李燃拉了一把。

“你干吗?”

“你的发卡啊,还给你,我帮你别上。”

“李燃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见夏一边低声吼着,一边紧张地用余光瞄着远处的同班同学们——幸好没有人注意到花坛这边的情况。她周围零零散散的都是其他班的同学,还不至于引起一班女生的注意。

“你脑子才有病,昨天晚上你跑得比兔子都快,不是说还我饭钱的吗,钱呢,钱呢,钱呢?”

“你故意整我是不是?”见夏哭丧着脸。

“对。”

“我到底哪儿惹你了?我昨天还好心帮你包扎呢,我还帮你放风……”见夏意识到失言,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李燃笑了,把发卡塞到见夏的手里:“我逗你玩呢。我就是看到你一个人挺可怜的,过来帮你壮门面。”

“谁可怜了?”见夏咬紧牙关。

“你啊。我严肃问你,于丝丝有没有为难你?”

“啊?”

话题跳得太快,她没有准备好。

于丝丝有没有为难她?女生之间,究竟什么是互相为难呢?男生真的明白吗?连楚天阔都未必能了解,李燃这样的男生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和于丝丝什么关系?

“没有。”她还是否认了。

“没有?”

“……还没有。”

还是这种说法比较准确。见夏被李燃盯得不自在,内心暗暗祈祷他不要再问下去了。

“全班女生都扎堆说闲话,你干吗自己坐这儿,跟流浪狗似的。”李燃话锋一转。

“……那是因为我不想说话。”

“嗯,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昨天谁为了多说几句话被蛋糕呛得差点把胆囊咳出来。”

见夏闭上眼。

这是她的习惯。陈见夏是万万没有胆量当着别人的面翻白眼的,所以每当她想要翻白眼的时候,就会花两秒钟闭上眼睛翻。

“你冲我翻白眼?!”

“你怎么知道?!”

“我隔着眼皮都看见你眼珠子动了!”

“李燃你怎么毛病那么多啊,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是不是男人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见夏的世界被静音。

谁要看啊,流氓。

陈见夏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是谴责李燃的流氓行径,还是假装没有听懂他的话,又或者,应该抓住机会好好嘲笑他一番——李燃的脸竟然红了。从头发梢开始红到脖子根。

见夏还在内心做选择题,李燃已经急三火四地站起身了。

“反正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不用怕,她们又不能吃了你。要是于丝丝在背后搞鬼欺负人,你尽管告诉我。”

李燃语速极快地讲完这一串话就一溜烟不见了。

今天他才是那只急着撞树的兔子。

见夏半张着嘴,看着李燃的背影混进操场另一边的人群中。这时她听见教官的哨声,休息时间结束,一班全体集合。

她站起来,刚走到队伍中,不期然对上于丝丝冷淡的眼神。

“要是于丝丝在背后搞鬼欺负人,你尽管告诉我。”

在陈见夏大脑运转起来之前,她的动物本能已经让她微笑了起来。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个微笑有什么含义,然而在于丝丝眼中,这个笑容的挑衅意味简直不能再明显。

关于你,我什么都知道了,尽管放马过来吧,我有人罩。

于丝丝咬了一下嘴唇,转过了头不再看陈见夏。

陈见夏还满脑子糨糊,自己也没有发现,接下来好几个小时的军训,她虽然还是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休息,却从容了许多,再也不像一只那种凄惶惶的丧家之犬。


一整个下午,李燃并没有像昨天一样跑到一班门口大喊陈见夏的名字并把 CD的充电器交给她。

陈见夏自然也并不会真的去使用李燃的 CD机,她在等待一个他心情好的机会,将东西还给他。

然而她还是有一点点失落,对于李燃的出现,她开始有了小小的期待。也许是期望知道他是如何预测到于丝丝可能会为难她;也许是想听听“姐姐的 CD机”的故事;也许只是,这个过分安静的班级里,开学第二天,她就有点寂寞。

陈见夏将两个粘钩分别粘在自己和余周周的书桌两侧,各挂上了一个垃圾袋。

“谢谢。”上厕所归来的余周周瞄了一眼,道谢。

然后彼此无话。

谁也没有听见陈见夏心里的叹息声。

直到余周周把酸奶的包装盒扔进垃圾袋里,看到它投入使用发挥作用,见夏才觉得心里一松。

脑海中却瞬间回响起李燃的声音。

“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

见夏苦笑了一下,在演算纸上轻轻写下一行字。

“陈见夏,你真可悲。”

她将演算纸团成一团,也扔进了垃圾袋中。


illustration by 林艺


九   真正的可悲


军训终于结束了。

摸底考试并没有分考场,也没有隔位就座。班主任俞丹微笑着说,我相信大家。

她自然会相信。考到振华一班的学生,有什么能比骄傲更重要。

物理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陈见夏忽然像被上帝点了一下额头,毫无理由地抬起眼。

她的目光从黑板上“敦品励学,严谨求实”的红色校训,转移到整个教室。所有人都低着头,无论美丑,在专注做题时竟然都发出一种光芒。

这里是振华。你已经离开了你的家乡,离开了只有肯德基的第一百货,离开了所有不懂得你的人,包括你的父母,和你永远都比不上的弟弟。

那一刻,所有对考试结果的计较和恐惧都灰飞烟灭,至少在那一瞬间是这样的。

即使它带走了陈见夏多年的优越感,即使它并没有和善地给她一个“好的开始”。

陈见夏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地意识到,无论未来有多么艰难,一切都是值得的。


陈见夏同学,全学年第十六名。全班第四名。

英语成绩她是全年级最高分, 119.5,只有完形填空错了一道题而已。陈见夏的口语并不突出,但这并不妨碍她能分得清所有连带着 at on in with的动词形式。英语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询问“谁是陈见夏”的时候,她羞涩地抬眼看老师,心里知道,陈见夏这三个字终于不再和“军训时候晕倒了被班长背回来的那个外地生”连在一起了。

见夏忽然觉得振华走廊里的每一块地砖都长得很可爱,黑板也横平竖直很美丽。

当然如果她知道14班有一位叫李燃的同学在课堂上听到自己班级的英语老师说起得最高分的是名叫陈见夏的时候大笑拍桌说“讲中文都哆嗦,还敢说英语”——也许她不会急着对振华播撒那么多的喜爱。

见夏的同桌余周周总分比她高了不到十分,排在班级第三名。见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对方比自己强,又只强了一点点,双方心里应该都很好受。

当然这个婆婆妈妈的念头闪过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抽出了一张演算纸,在上面一遍遍地写,陈见夏你真可悲。


当天晚上在宿舍里,见夏给家里打了第一个电话。

除去她第一天报到的时候,给家里打电话报过一个平安,之后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忙着读书,再也没有联系过家里。而家人也没有打给过她。

见夏从摸底考试造成的恐慌中缓解过来之后,才觉得奇怪。自己慌了神,昏天黑地地读书,没有常常联系家里,也算是情有可原,可她毕竟是第一次到外地寄宿读书,爸妈是不是对她太过放心了?

见夏掏出爸爸淘汰下来的小灵通。手机亮起橙色的屏幕,银白色的机身磕坏了一个角,不过话费仍然可以走爸爸单位的报销流程,实在是很划算。

“喂,妈?”

“姐?是你吗?”

“嗯,是我,”听到弟弟欢快的声音,见夏回答的时候也带上了笑意,“爸妈呢?”

“他俩出去遛弯了。姐,省城好玩吗?”

“你又不是没来过省城。再说我天天上学,去哪儿玩啊。”

“你都上一个礼拜学了,上周末你没出去玩?”

上周末。见夏叹气。她有什么可玩的地方?她又没钱。

更何况,刚考完摸底考试,她却并没有因此而松口气。即使陈见夏格外重视这场考试,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不过是面子之争,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于丝丝轻描淡写,然而她在医务室的每一句话都印在了见夏心间。这群可能已经对高二课程烂熟于心的怪物们,她怎么能够掉以轻心。

“你有没有好好读书?下周该开学了吧?分班了吗?班主任教什么的?”

“哎呀你怎么那么烦,操心你自己的事儿吧。”弟弟急了,竟然直接挂了电话。

见夏对着手机干瞪眼。她还没来得及报喜呢,这个臭小子。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拨打爸爸妈妈的手机。反正他们晚上回家之后听说了自己打过电话,应该会回拨过来的。


然而没有。

见夏气鼓鼓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决定再也不给家里打电话了。

连续好多天都闷头读书读到昏昏沉沉才爬到床上,今晚无论如何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毕竟她通过摸底考试的结果对自己在一班乃至振华的地位有了一点点底气,不必再焦虑得辗转反侧。

真的放松了,却睡不着。

陈见夏再次想起自己亲笔写下的那行字:“陈见夏,你真可悲”。

这几天下午,每当安静的自习氛围带着隐形的压迫感开始侵蚀见夏的心理防线,她就会扯下一张演算纸写满满一张,然后团成一团,再展开,撕碎,扔进垃圾袋,这样心情就会平静一些。

同桌余周周永远对她的一切反常举动视而不见,谢天谢地。倒是前排的陆琳琳时常会对她的一举一动十分介意,每一次她团纸团的时候,陆琳琳都会转过来斜眼看她,眼镜微微滑下鼻梁,样子有点像四十多岁的教导主任。

然而自习课上她不管怎么在白纸上贬损自己的可笑可悲,看起来都像一种机械劳动。此时此刻,抱着满心的委屈躺在床上,陈见夏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她独自一人,在省城,面对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压迫环境,她紧张,她害怕,这都不可悲。

真正可悲的是,她握着一个手机,这个手机上连通讯录都是空白,她能背得出来的只有家里的电话和父母的手机号,然而这三个号码,竟然不曾主动打来过一个电话。

在她雄心勃勃来不及难过的时候,她不可悲;在她获得了一点喜悦想要与人分享的时候,她才可悲。

陈见夏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宿舍像是要把四面墙都朝自己压过来一样,恐怖得难以想象。

她“腾”地一下坐起身。

振华就在市中心,现在是星期一晚上七点半。她凭什么不出去玩!


illustration by 林艺



十   一百年后


同样是漂亮的橱窗,有钱人和穷人看到的是不一样的画面。至少陈见夏是这样认为的。别人也许看到的是橱窗里面的华服款式,陈见夏看到的却是灯光。

暮夏时分,华灯初上,这座曾经被殖民过的城市遗留下来许多俄式风格的老房子,现在都被商铺租用了。檐口柱头的浮雕遗留下来的旧时魅影迷失在百年后华丽艳俗的金钱味道中,倒是有种特别的美感。

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

振华、于丝丝、家乡、重男轻女的妈妈,还有一切能勉强与陈见夏相牵连的不愉快,都被这种灯光和建筑群割断。连行人的脸都如此模糊。她着迷地踩在百年前铺成的老旧地砖上,目光流连于每一间商店,却从没被任何一件美丽的商品捕捉到。

陈见夏没有爱上任何一个包,或者任何一条裙子,胸口却膨胀出一股欲望,好像再一次确定了自己孤身前来的意义。那种被金钱所引发的、却实际上与金钱无关的雄心壮志,让她从自己那点可怜可悲的埋怨中脱身出来,仿佛再回到书桌前死磕数学符号和化学方程式的时候,演算纸上的每一笔一画都有了更为壮美的意义。

见夏在街上停步,非常戏剧化地慢慢转了个圈。霓虹招牌在她眼前连成了一个迷人的圆环。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你当这儿是百老汇啊!怎么站大街上就开始演啊!”

见夏的脸垮下来。

怎么是他。

红毛李燃站在不远处一家西餐厅的霓虹灯招牌下,抱着胳膊像看二愣子一样看着陈见夏。

“你当年能考上振华,是不是因为脑子有毛病,所以有加 5分的优惠政策?”李燃笑嘻嘻地走近。

“要是有这个政策的话,你这种病情就能当中考状元了。”陈见夏小声嘟囔。

她刚说完,就再次自己被自己逗笑了。

李燃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你是不是真当我没听见?”

李燃说着,忽然抓起陈见夏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往自己这边一扯,陈见夏脖子一僵,差点被带了个跟头。

“你怎么把手机直接挂脖子上啊,你是狗吗?土不土啊?”李燃带着一脸好笑的表情。

“我爸爸说这样安全!”见夏拉住挂绳往回扯,李燃就是不撒手,她被拉得被迫低了头,自己也觉得像条狗。

“对,安全,那怎么被我给抓住了?要是碰上个力气大的贼,不光抢了你的手机,还能顺便把你拽成个高位截瘫。”

李燃说着就拿着手机往后一绕,从见夏脖子上将绳子取了下来。

“赶紧拿下来,又丑又危险。”

“丑不丑干你什么事儿啊!”

李燃三下五除二就把手机挂绳解了下来,直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再接再厉,把手机解锁,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号输入了进去。

“你连一个联系人都没有啊,这也太扯了吧?把我手机号借你充充门面好了。”

陈见夏觉得自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李燃一脸“世界终于清净了”的样子,转移了话题,带着一副戏谑夸张的表情大声说:“怎么样,我大省城好玩吗?”

大省城。见夏再次闭上眼睛翻白眼。

刚一睁开眼,就看到李燃的食指和中指朝着自己的双眼戳过来,她吓得往后一倒,堪堪躲过。

“你再敢翻白眼试试!”

见夏气结。

然而看着李燃摇头晃脑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的红色发梢融化掉了,她自己也说不清。

陈见夏是多么拘谨的人,一讲话就冷场,幽默感总是和别人不同步,哪怕豁出去想要假装一下活泼热情也只能端着一脸僵硬的假笑,甚至自家表姐生了孩子,塞到她怀里让她抱一下,她都觉得胳膊有千斤重,连孩子都不喜欢她。

然而眼前这个人,她才见过他几面,他竟然不觉得自己又呆又冷,她也从没感觉到不自在。

他要不是个男的就好了,自己也会有一个朋友的吧?虽然做了朋友之后,她可能就会非常婆婆妈妈地劝人家把头发染回黑色并好好学习,但是,她也想要个朋友啊。

陈见夏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愣愣地看着李燃,把对方看得发毛。

“你干吗?”李燃护住胸口。

“我摸底考试考了全班第四名。”陈见夏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说这个干吗?”李燃一边后退一边小声说。

“全校第十六名哦,虽然是和别人并列。” 陈见夏像犯病了一样步步紧逼。

“我连摸底考试都翘了,我还是比你牛逼。”李燃梗着脖子嘟囔。

“你们都是省城的学生,我可是从外地来的!”见夏有点急。

“你就是从外星来的也不关我的事儿啊。”

陈见夏步伐一滞,脸慢慢垮下来。

自己这是魔怔了吗?考成什么样关人家什么事啊?在大街上对一个陌生人念叨自己的名次,她到底有多不要脸啊!

见夏清醒过来,难堪地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都在打转。

她不过是想找个人,夸夸自己而已啊。

好丢脸。

陈见夏旁若无人地蹲在大街上,像只流浪狗,刚刚对她热烈欢迎的霓虹灯和老建筑此刻明明白白地在脸上写着“外乡人”三个字。

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关心的外乡人。

陈见夏呜呜哭着,直到感觉头顶落下一只僵直的爪子。

李燃格外生硬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好、好厉害啊,全校第十六,真、真牛逼啊。”


陈见夏哭得更厉害了。


“我请你吃西餐,庆祝一下,好不好,好不好?”李燃的声音里也带着哭腔。

陈见夏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好。”


点完餐,李燃还是小心翼翼地看着陈见夏。

“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啊?”

“因为我很小就听说过这家餐厅,都一百年历史了,很有名气。所以,”见夏想起菜单上的高价位,有点心虚,声音也放低了,“所以我一直想来尝尝。不过——”

她急急地抬高声音,“不用你请客,我是开玩笑的,我,我,我……”

那句“今天我请你好了”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有那份心,却没有那笔钱。

李燃却毫不在意,“正好我也没吃晚饭,虽然这家很难吃,不过算了,你喜欢我们就将就一下好了。”

“这家很难吃?”见夏略微一想也明白了个大概。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就是赚个名气,宰游客而已。”

见夏微笑,她的确就是个游客,挨宰不也正常。

“不过,”李燃打量着暗红色的木地板,自言自语道,“你说的百年历史,其实是误传啦。”

“误传?”

“嗯,这个地方最早是一家点心店,叫什么我忘记了。要真的说到一百年前,应该是一栋平房吧。后来 1926年,一个犹太人在这里开了一家茶食店。”

“茶食店?是茶餐厅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反正那个年代,城市里到处都是外国人,这条老街上遍地都是茶食店。我听我爷爷说,茶食店比真正的西餐厅的规模要小,而且也不适用于特别正规的场合,经营很灵活。我自己想了想,应该是和快餐店很类似吧。”

李燃认真的时候,整个人不自觉地散发出特别的光彩。他的声音很清朗,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到了背景之中,见夏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有一种不小心踏入了历史纪录片的错觉。

“后来茶食店越开越好,这个犹太佬就把周围的店铺和斜对面的门市都租了下来,开始做起面向俄国人的生意,彻底升级为西餐厅,服务生有俄国人、犹太人,甚至还有中国人和日本人。”

“后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人说日本人打过来之后犹太佬就把餐厅转手了,也有人说他一直在这里待到了抗战胜利后,转手交给了一个中国人经营, 1949年这家餐厅倒闭了。当然,你懂的,那个年代,私营经济一退再退,西餐厅纷纷倒闭,这家也不例外。”李燃惬意地靠在椅子上。

“那现在的这个是……”

“其实是另一家五十年代的老餐厅搬了过来——这样说也不准确。应该说,五十年代的老餐厅搬了过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很火爆,就重新盖了一座三层洋楼,然后嵌了一块 1926年的铜牌,硬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东西嫁接到了一起,对外还是说,这是百年老店。生意人嘛。”

李燃自顾自地说完,才注意到对面的见夏神情有些忧郁。

“怎么了?你又想起自己考全校第十六名的事儿了?”

见夏闭上眼睛翻白眼,李燃又站起来要戳她,幸好这时服务员端上了餐前面包,打断了新一轮的争吵。

“我只是觉得很遗憾。原来连这栋楼,都不是原来那栋楼了。”

李燃往面包上抹果酱的时候,见夏幽幽道。

男孩竟然没有笑她,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遗憾,不过很快他就笑着宽慰道:

“不过,倒也没什么好伤心的。犹太佬的茶食店是一百年前建立起来的,你想啊,一百五十年前这里说不定是个什么王国公府呢,还住着特漂亮的大家闺秀,要是伤感,最伤感的应该是王府里的人,自己家都成了西餐厅。历史就是这样,新的代替旧的,没什么好伤感。你觉得你是传统,他还觉得他是祖宗呢。”

见夏听得入了迷,好像身边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上面都寄居着几百个老魂灵——他们却拿自己没有办法。因为自己活在现在。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还是说,本地人都知道?”

“本地人也懒得管这些吧。本地人知道个屁。”

“那么你是听谁说的呢?”

“这座城市我很熟悉。我爷爷是邮差,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我小时候常常跟着他到处走。”

见夏出神地望着他,却无法控制地想到他微微泛红的头发配上绿色的投递员制服,“红配绿赛狗屁”,她扑哧笑出了声。

“可是,”她带着笑意问,“你不是五行不缺钱吗,你爷爷为什么是邮差呢?”

问完了见夏都觉得自己很差劲。

邮差又怎么了,她怎么老是绕着钱打转。

“我不是那个意思,邮差很好,我就是随便那么一说……”

李燃静静看着她。

见夏沮丧地低下头,“李燃,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你不要、你不要生气。”

李燃却把手中涂好了果酱的面包递给她,“我倒觉得,你真的很诚实。”


俄式西餐的确不是很好吃,罐牛罐羊都像是没有煮熟,面包干干的,罗宋汤也寡淡无味。

“欢迎来到上世纪七十年代。这就是国营餐厅的服务和质量,坐时光机你都体验不到。”李燃朝见夏咧嘴一笑,满脸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见夏脱口而出:“你好奇怪。”

“我,奇怪?”李燃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莫西干头。

“我不是说这个。”见夏摇头。

他只是个小痞子,目无尊长,胆大妄为;但他讲起这些稀奇古怪的历史和经济时,却出奇的沉稳和笃定,一切同龄人觉得毫无用处的知识,他信手拈来,言谈中那一丝对故人和时光的尊重与懂得,与他的外表毫不相称,却又出奇和谐。

陈见夏那一刻除了好奇和震撼,更多的是对自己在大街上拿着学年名次逼着人家夸奖的行为感到羞耻。

她曾经看到的李燃是个仗着家里有钱就不学无术的小痞子,而李燃看到的她,恐怕更是一个可悲又虚荣的书呆子吧。

脑海中那一丁点“做朋友”的冲动被冲走。她无地自容。

李燃掏钱买单,陈见夏低着头玩手机——只是翻来覆去地锁屏、解锁、锁屏、解锁……她爸爸的这个手机里面连个贪食蛇游戏都没有。

陈见夏忽然觉得自己一切都差劲。

她决定过两天就去书店买些历史和哲学类的书籍好好充充电——虽然曾经陈见夏坚决认为这些知识都可以在以后慢慢补充,当务之急是把高考科目都学好——但是现在她不再这样想。

毕竟见夏心里清楚,对她来说,中考也罢,高考也罢,这都是一种逃离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她终究还是希望借此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人。

再不受制于环境,再不让自己委屈。


陈见夏懵懵地跟着李燃出了门,心情很复杂。她觉得自己是应该回宿舍了,早点睡觉,早点回归到自己的世界里,好好应对逃不开的振华一班。然而看着满街的流光溢彩,她是真的舍不得。

她的目光和街灯胶着不分。

李燃百思不得其解。学校就在这条老街不远处,步行不过十五分钟,这姑娘跟谁生离死别呢?是不是学习学傻了?

 “明天还要上课呢,我送你回宿舍吧。”

见夏先是点头称是,随后很快摇头:“不用送我,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今天,今天真谢谢你了,改天我一定回请你吃饭。”

李燃不以为意地一笑。

他看到陈见夏还在盯着老西餐厅,有点痴的样子却让他心中一软。

“你要是喜欢逛这条街,周末可以随时散步过来,又不远。”

见夏默默点头,“我知道。”

李燃朝着学校的方向走了两步,本以为见夏会跟上,一回头,她还在原地不知道想着什么。

“陈见夏,你怎么了?”

见夏摇头,小跑了几步追上他。

“你舍不得?你要在这里待三年呢,有的是时间。”

“可是,”见夏低头认真地小声说,“我什么都不懂,走马观花,都糟蹋了景色。”

李燃失笑,“你逛个街都跟参加高考似的那么认真?累不累啊?”

见夏没有解释。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李燃会明白她的这些小心思。就没有人明白过。层层词不达意的交谈背后,是陈见夏的自卑和无力感。


“那下次,我陪你吧。”

见夏惊喜地抬起头,路边的灯柱在她眼底点亮,两盏橙色的灯火,让李燃忽然觉得有点无法直视。

他只是随便那么一说。

当然也不那么随便。他平时没那么多好心和闲心。

“真的?”

“真的。”

“给我讲那些街道和建筑的历史?”

“我先提醒你,高考可不考这些啊,你确定你要听?”

“你讲不讲嘛!”

“讲讲讲!”

李燃侧过脸,身边的女生低头看路,只露出喜滋滋的侧脸,嘴角的浅浅梨涡也盛着街上的灯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手机挂绳虽然早就被他给扔了,可还是在她脖子上留下了细细的一道痕,微微泛红。少女的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不小心遗留下几绺碎发搭在肩上,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拉。


分别时,见夏执意不让李燃送到宿舍门口。

李燃知道她不想被收发室的老师看到。

“今天谢谢你了。”

“烦不烦啊,谢起来没完,没话说就别说了,赶紧走吧。”

见夏不好意思地点头,转身小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街上?”她问。

“因为我不想回家。”李燃很坦然地回答。

他看到陈见夏的口型,“为什么”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憋了回去,憋成了一个仓促的笑容。

“为什么?”他却开口问。

“呃?”

“你既然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问呢?”

少年眼眸晦暗不明。

陈见夏沉默良久,还是笑了。

“可能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吧。”

他们再次道别。

“哦,对了,你考得真的很好。我刚才是故意不夸你的,因为我不喜欢读书。不过你真的考得很好,真的。”

李燃扔下这句话离开了。陈见夏却站在原地呆了很久。

又难堪,又有一点开心。

暮夏的晚风温柔地吹乱了陈见夏的头发。她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旧手机,掏出来解锁,橙色屏幕上只有一个联络人。

李燃。

陈见夏忽然没有原因地觉得心跳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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