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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怂过吗?
我发现人是一种很奇妙的动物。
我们读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读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读嵇康拒绝做官、慷慨赴死……
但一回到自己身上,遇事该怂还是得怂。
从小时候被人欺负不敢还手,
到初入社会,想跟上司请年假不敢开口,
或是到了中年,不敢跟人硬刚、不敢吵架撕破脸……
怂,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是我们躲避危险的本能。
而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一个独树一帜的“怂人”:
阮籍。
▲ 阮籍
在竹林七贤里,他和嵇康都是灵魂人物一般的存在。
但区别就在于,在关键时刻,嵇康选择了英勇赴死,而阮籍选择了苟且偷生。
我以前不太喜欢阮籍,觉得他跟嵇康相比,真的太不勇敢了。
可是年龄越大,我好像越能理解阮籍的“怂”,和他“怂”的背后的,那种天地大爱。
我们上一期说到,嵇康的祖上跟曹操打过仗,自己也是曹操的曾孙女婿。
后来曹氏政权衰微,司马氏眼看就要取而代之,这些曾经和曹氏家族有关系的人,都是司马氏要下手屠杀的对象。
然而,很奇怪的是,阮籍的家人也是亲曹一派,但阮籍,居然没事。
同为文学家的曹操,非常喜欢阮瑀的才华,为了逼他出来做官,不惜放火烧山。
▲ 阮瑀(影视剧截图)
而在阮瑀病逝以后,阮籍母子也受到曹操的儿子曹丕的照顾,因此,阮籍一家和曹氏应该有着很深的渊源。
可能也是因为家庭背景很好,从小受到文学的熏陶,阮籍年纪轻轻就已经很有名了。
他能诗能文,所创作的82首五言咏怀诗,到现在都是中国诗歌史上少有的杰作。
而且,他还是当时著名的思想家,喜好老庄哲学。
又是著名的音乐家,会弹琴,会长啸。
有才,又有背景,很难不成为当时执政者的拉拢对象。
▲ 阮籍(舞台剧截图)
于是他反复地被邀请,出来做官。
但矛盾的是,他跟嵇康一样,都无意于仕途。
32岁那年,当时在曹魏一方,掌管军事的最高武将蒋济,邀请阮籍当自己的僚属。
阮籍听说,赶紧写了一篇文章,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任,婉拒了。
▲ 蒋济(影视剧截图)
结果人家以为他谦虚,继续邀请,最后阮籍推脱不过,只好勉强上任。
上任没多久,他赶紧找了个病假,溜了。
又过了五年,朝廷请他出任尚书郎,他拗不过,还是得去。
去了两天,又溜了,理由跟上次一样:我有病。
▲ 阮籍(图源网络)
还真是神奇了,阮籍越是不想做官,越是有人来找他。
据说又过了两年,曹爽请他出仕,他再次婉言拒绝。
三次邀请,两次出仕,三次辞任,该给人家的面子给到位了,自己也回来做自己想做的。
很不幸,并没有。阮籍比嵇康痛苦百倍。
在阮籍40岁那年,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清除了当时如日中天的,以曹爽为首的宗族势力。
▲ 司马懿(影视剧截图)
从此以后,司马氏开始迎来高光时刻,曹魏虽然还姓曹,但事实上,已经是司马家族说了算了。
天下名士,要么归顺我,要么杀!
而且司马家族比当年的曹操还要狠。
要杀,就诛三族,灭全家。
▲ 曹操和司马懿(影视剧截图)
在当时的屠杀名单里,有玄学领袖何晏,有思想家夏侯玄,有文学家画家桓(还)范……等等等等。
彼时彼刻,就像历史文献上说的那样:“一日之间,名士减半。”
谁还敢说话?哪里敢!
这个时候,司马懿找到了阮籍,请他到自己的太傅府中任职。
这是一个不怀好意的邀请,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试探和绑架:
“你,要不要站到我这一队?”
阮籍心里清楚得很,但凡自己拒绝,以司马懿的手段,绝对不会饶过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他权衡再三,最终同意了司马懿的征召。
▲ 阮籍(舞台剧截图)
尽管阮籍进入了司马懿的幕府,但他的骨子里无比清醒。
他不愿意成为司马暴政的帮凶,但是为了活着,他又不得不和司马氏虚与委蛇,成为他们的僚属。
在“从事中郎”这个官职上,他上无法对当前的政局产生什么改变,下无法实现自己山林自由的愿望。
▲ 阮籍(舞台剧截图)
但你会发现,他所有的荒诞,都是为了反抗当时统治者倡导的礼教。
《礼记》里说,男女不杂坐。
在当时,男女都是不能坐在一起的,但阮籍偏偏不。
他和朋友喜欢去一个小酒馆,这个酒馆的老板娘非常漂亮。阮籍喝醉了以后就直接躺在老板娘身边睡大觉。
人们都惊呆了,以为阮籍要图谋不轨,但老板娘的丈夫暗中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阮籍真的只是醉了。
礼法上还说,男女授受不亲。
有一次,一个兵家的女儿没出嫁就死了,阮籍跑到这个女孩子的葬礼上,哭得稀里哗啦,失魂落魄。
▲ 阮籍(舞台剧截图)
在他看来,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值得亲近,而一切美好事物的凋谢,都让人悲痛。
而他自己呢?他不愿死,却又活得很累。
他这条美好生命的人生出路,在哪里呢?
▲ 阮籍(舞台剧截图)
于是我们看到了阮籍经常自己一个人架着马车出门,不挑路,完全任凭马车狂奔,跑到哪里算哪里。
一直走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他才停下车,然后对着天地虚空,山野丛林,放声大哭!
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晋书阮籍传》
我每次读到这里的时候都觉得特别难受。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人生很绝望的时候。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又不敢在人前表露你脆弱的情绪。
我想如果有过,你一定能感受阮籍,那种穷途末路之时,面对万物无物的痛哭。
▲ 阮籍(舞台剧截图)
哭完之后,就是醉。
司马懿和司马师死后,司马昭上位,这个人的城府丝毫不亚于他的父兄。
他想要拉拢阮籍,于是提出,要让自己的儿子司马炎,娶阮籍的女儿。
司马炎我们都知道,最后三分归晋,晋朝的开国皇帝。这绝对是个攀龙附凤的好机会。
▲ 司马炎(影视剧截图)
阮籍不愿意与司马为伍,可是他又不敢拒绝。
于是他就喝酒,天天喝,天天喝,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大醉60天,一直醉到求亲的人根本无法跟他开口。
司马昭无话可说,只能作罢。
想想,哪怕再喜欢喝酒,哪怕你是个酒鬼吧,让你大醉60天不省人事,那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啊!
可是他没办法。他的好朋友嵇康以一纸《与山巨源绝交书》昭告天下,跟司马氏决裂,最终慷慨赴死。
▲ 嵇康与山涛(舞台剧截图)
然而嵇康即便已经如此勇敢了,也不得不在狱中写下《家诫》,告诉子女们,一定要谨言慎行,小心做人。
鲁迅说: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哪怕是再有大丈夫气概的人,面对牺牲亲情的时候,也是有恐惧的呀。
所以我再回头去读阮籍的时候,我感觉一下子就能理解他了。
▲ 嵇康与阮籍(舞台剧截图)
嵇康像是一个无畏少年,至死都要奔赴烈火;
而阮籍更像是个含蓄的中年,谁说中年不曾有过烈火一样激昂的愿望呢?
只是岁月蹉跎,棱角渐渐磨平,本能地活着,
又见前路苍茫,满腔的压力和无奈无从诉说,
只有深夜付之一醉,或者一场痛哭。
人到中年,有的时候不得不怂,那是一种阅尽千帆以后,从心的选择。
阮籍的诗里说:“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生命转瞬即逝。
只有我们真切地意识到,我们都将奔赴一场深刻的悲剧,才更能接纳自己的痛苦、苍茫,和温和的人生选择。
也只有我们读懂了阮籍的人生,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他即便这么怂,也依然在竹林七贤之中,被称为“命世大贤”。
我们也才能懂得,为什么《文心雕龙》给他们的评价会是——
“嵇志清峻,阮旨遥深”。
*本文的舞台剧截图来源于综艺
《国家宝藏·竹林七贤与荣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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