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新写一批册页,想法很多,但是不明确,需要依靠临摹为各种恍惚的意象找到相应的具体的表现形式。以往每次在大规模创作之前,都要集中一段时间临摹,这次也是。
我临摹前人法书,用功最多的是三人,颜真卿、米芾和董其昌,一个浑厚开张,一个跌宕奇肆,一个潇洒飘逸,比较来说,颜真卿我最喜欢,米芾的影响最大,董其昌则是一种调节。
先讲影响最大的米芾,我在《蜀素帖解密》艺术的扉页上说“我研究米芾,不仅临他的字,看他的书论,而且还阅读古往今来人们对他的种种评论,我觉得米芾是中国书法史上一个痛苦的灵魂,面对种种侮辱与损害,他以‘癫’傲世,书法创作‘一扫二王恶札,照辉皇宋万古’,书法理论开‘卑唐’先声,振聋发聩,立懦砭顽。所有这一切抗争都成就了一种伟大超拔的形象。长期以来,米芾一直让我着迷。我无论在学习名家法书还是民间书法的时候,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米芾”。
学习米芾书法有两点比较大的体会,第一是重势,在点画上他特别强调“锋势”,苏轼评为“风墙阵马”,朱熹评为“天马脱缰,追风逐电”,宋高宗评为“沉著痛快,如乘骏马”,黄山谷评为“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在结体上他特别强调“须有体势乃佳”,字形以奇为正,左右摇曳。强大的笔势和体势造成了强大的视觉效果,反映了他颠逸的性格。第二是多变,一个字或者一个点画的写法与不同的上下字和上下点画的连接,会因形或因势而产生各种各样的变化。《海岳名言》说:“欧、虞、褚、柳、颜,皆一笔书也”,沙孟海先生注释“一笔书”是“说各人只有一种运笔方法,没有变化”。可见他的创作意识极强。例如《蜀素帖》中有那么多个“一”字,字字不同。与晋唐书法相比,不仅变化的形式多,而且变化的反差也大,由此造成强烈的视觉效果。临摹米芾书法要抓住这两个特点。
十多年前我在学习米芾书法时发现一个问题。米芾论书,主张字不作正局,正侧俯仰,“须有体势乃佳”,章法要根据字形繁简和上下左右关系,大小有别,参差错落。米芾的书法,在以晋唐作品为参照系的宋人眼中,结体左右倾侧,摇曳多姿,上松下紧,头重脚轻,与他的理论主张是一致的。但是到了九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看米芾书法时的参照系发生了变化,不仅是晋唐名家,而且还包括宋元明清的历代大师,尤其在接受了徐渭、王铎、和沈曾植等更加极端的表现形式之后,米芾的字在我们眼里已经见怪不怪,反而觉得相当平正了。我因此困惑,如果依样画瓢,即使惟妙惟肖,也是违背米芾理论精神的。究竟应当怎样学习米芾书法?是听从理论的,还是跟着作品走?反复思考后,觉得作品是理论的表象,理论更能反映作者的艺术追求。因此,我们学习米芾书法,最好是根据他的理论,以当今人们对倾侧度量的把握,假想米芾生在今日会怎样的夸张强调,然后在临摹时加以想当然的表现,这样做可能比较接近米芾书法的精神。清代王澍说:“临古须透一步,翻一局,乃适得其正,古人言‘智过其师,方名得髓’,此最解人语。”我想大概也有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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