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多巡查完地主的菜地,吃了午饭,准备坐到亭子底下休息会儿,一摸椅子有点灰,说了句“好多灰”,结果马上被我的长工同事小张鄙视了:“一个种地的......”。
PS. 长工是家庭菜园的客服,年轻有点文化,又能下地干点活。
我当然知道他是调侃,大约是天天都吃土,还怕灰吗?开始也觉得好笑,可是慢慢地又别有一种滋味,想起这一年多的经历,想起这半年多招不到长工,不由陷入了沉思。
从去年3月底在凤凰岭的田园日记实验田开始,我真的慢慢变成了一个种地的,而田园日记APP上线后,因为没有合适的长工,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种地的,最近索性直接搬进了农场,成为一名长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然福利是中午还可以睡一大觉。
慢慢地脱离了原来的圈子,通信、智能硬件仿佛上一个世纪的事情,其实不过两年而已。
这段时间被问得最多的就是,“怎么想起来干这个?”语气之中带点好奇和不理解,有时候还带着些轻视。回想起来我也是有点懵,是啊,我怎么干起这个来了,而且还把多年的积蓄都投进去了,做一件看起来不太可能成功的事情,
在这个宁静的午后,在这个略有些灰尘的亭子里,我感觉自己突然被长工小张点醒了,摔了那么多跟头,交了那么多学费,才明白自己太傻太天真,我不过是一个种地的,做的事情不过一个种地的事情。
在这个位置上,就应该认清这个位置的事实,接受现状,一点点去改善,而不能脱离现状异想天开。
还是从长工这个岗位说起。
田园日记的长工其实就是家庭菜园的客服,有点类似淘宝的小二,所以我希望找一些年轻人,擅长沟通,有农业院校的背景,也懂得生态种植的知识,有一定实践经验,能为地主提供相关的咨询服务。
半年过去了,事实证明,我错了,错得离谱,至少在现阶段,这样的物种是不存在的!
翻地、打龙垄、做畦、播种、栽苗、播种、施肥。。。年轻人是不会干的,到农场或者农村看下,基本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
可是他们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用互联网。
然后不用农药、化肥,这些老人也不会干了,这两天腻虫来袭,老农们除了农药就束手无策,而年轻人呢,听说过很多方案,辣椒水、酵素、烟叶水、肥皂水。。。,但仅仅是听说,没干过。
所以你看,会用智能手机,能干活,还懂生态种植,是不是稀有物种?而我之前,天真地要找到这样的人。
这些年,农业圈有个名词挺火,叫“新农人”,确实是新,因为本质上已经不是农民了,而主要是从事农产品电商、农业信息化、城乡对接、农村电商等等,而最终的生产,都落在了60岁以上的老人身上。
哪怕你到北京最负盛名的有机农场去看, 干活的一样的是这些老农,是这些老农人,而所谓新农人,是他们的管理者。
到农村去看,就更不必提了,不但是老人,农药、化肥更是不限制地使用。
是谁在养活中国,是60岁以上的老人,是农药、化肥!
年轻人去了哪里,学霸去写字楼,学渣去工地,随便哪里都比在地里挣得多,而农业简直变成了一个农村老人发挥余热的地方,挣点是点。
我所知道的北京效益最好的生态农场,除了主力是老农之外,另一个主力是实习生,用情怀感召,每年招到不少,月薪1000多,我有时候都觉得他们太过分。而老板夫妇自己也全力投入其中。
菜价平均15-20元一斤。
你是不是以为他们赚翻了,可是可是,他们一年的利润不过五六十万,比不过一个大公司总监的年薪。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跳出农门”是很多人考大学最大的动力。而到了今天,世易时移,农业特别是生态农业渐成风潮,但是,做真正的农民,特别是青年农民,似乎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一个种地的”。
所有的人都希望,吃得安全、放心、美味,最好还便宜,可是,这个社会最精华、最有创造力的人都对种地敬而远之。之前有个北大的毕业生养猪,一时极为轰动,这生动了阐释我们当代的职业价值观。
农业的危机不是土壤、化肥、农药,不是流通体制、价格,也不是国家发不发一号文件,而是人才。
当农业只剩下老弱妇孺,只剩化肥农药,中国人的健康,交给谁?中国的生态环境交给谁?
除非,我们能找回农民的荣光,不会再有“一个种地的”这种调侃,我们的食品才能安全;
除非,一个农民的月收入能够达到社会的平均水平,年轻农民才能回流,精英人才才愿意加入,农业才能焕发出活力,而食品才能够安全。
位卑不敢忧国,但是我希望若干年以后,至少我们的长工是个体面的职业,收入达到城市白领的水平,为人们提供安全的蔬菜和粮食,得到人们的尊重。
我是个长工,我希望有一天,能自豪地说,我是“一个种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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