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时候,每逢大海退潮,我常在凌晨三四点钟被狗吠声吵醒,接着听到村里的婶嫂在我家的墙外大声地问:“秀玉嫂(指我母亲),有刨螺刀吗?”母亲听到了便会应一声,然后起床将刨螺刀借给她们用。那段日子她们借螺刀的声音成为了我夜间报时的“时钟”。
在一个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母亲和姐姐想去刨螺,事先准备好刨螺刀等工具和一些淡菜,然后早早地起床做好饭,简单地吃过饭,就打着手电筒出发了。当时,我也跟着去。
我以为我们来得最早,想不到海岸上已聚集了不少人。等到天刚蒙蒙亮时,海潮也退了,大家就纷纷下岸刨螺了。这刨螺可不是轻松的活儿。母亲一直都弓着腰,因为蹲着刨螺实在累,蹲下来歇一会,不久又要弯着腰,一刀接着一刀刨下去。泥翻开了,发现几个小螺,就高兴地拾起来放入箩筐里。若是刨了好几刀也没见得一个小螺,就重新换一个地方。母亲刨螺时,偶尔也会刨起了一些活螃蟹,此时,母亲很高兴,她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将螃蟹的大脚绑住,然后给我玩。我有了“伙伴”,妈妈就不用担心我到处乱跑,她就可以更安心地刨螺了。早上刨螺时,空气还清凉一点,但渐渐到了晌午,三伏天的烈日当头炙烤,我们像身处蒸笼中一般,汗流浃背,又加上肚子也饿得咕噜咕噜地直叫。不用说母亲直不起腰了,就连我玩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我催促母亲说:“妈妈,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家了吧?”满头大汗的母亲说:“孩子,现在不能回家,等刨满了两只粪箕才能回家。”听了母亲这么说,我早上来时的兴奋劲像泄了气的气球,软绵绵地坐在海边的石头上。
大概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母亲直起腰来,瞧瞧装满海螺的两只箩筐,微笑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回家了”。母亲和姐姐挑起了沉甸甸的箩筐,步履有点蹒跚。我跟着她们一路小跑,累得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脚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此时,我才明白母亲早上为啥一直不想让我跟她去刨螺的原因了。
到了次日凌晨二三点钟,母亲便起床将海螺倒进大罐里煮,煮好后,母亲便唤醒姐姐,然后将煮开的海螺倒在大簸箕里,她们就围着大簸箕将海螺的肉抠出来,放在一个大碗里。我被她们抠螺的声音吵醒了,便也起床抠螺,可是我笨手笨脚,还一边抠,一边将抠出来的大螺肉往自己的嘴里送。姐姐看见了就对我说:“这是妈妈等天亮拿去卖钱的,不能吃!”母亲听见了说:“弟弟想吃,就让他吃!”说实在的,当时我家里穷,素日吃饭时除了能吃上自家种出来的蔬菜外,难得吃上一顿好的菜肴,海螺肉算是我家吃到的最好的菜肴了。等到东边刚露出鱼肚白时,母亲便给自家留下一小部分螺肉,其余的都带到集市上去卖了。
如果正逢周六,在外地读初中的两位哥哥返家了,母亲便拿出家里仅有的卖海螺肉所得的钱,平均分给他们俩做为日常生活费。母亲看着哥哥俩又能高高兴兴地上学去,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时天真的我又来劲地对母亲说:“妈妈,海螺肉既能给咱家当菜肴,又能赚钱,咱们过两天再去好不好?”母亲摸摸我的后脑勺,又笑着对我说:“乖孩子,前天是这个月最后一次大海退潮了,想去刨螺只能等到下个月了。”
▲ 上文发表于2014年10月05日《湛江晚报》“海风”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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