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集《圆桌派》,请来了几位历史爱好者:赫连勃勃大王梅毅、深圳望野博物馆馆长阎焰、香港科技大学教授丁学良,一起来讲讲古风。
今天的年轻人会对这些历史上的人物感兴趣吗?我们今天为什么仍然怀念这些古人?
看这期节目,或许需要很多背景知识,才能产生共鸣,但是如果你看进去了,相信会理解涛哥为什么要聊这个话题。
看完节目,欢迎留言,聊聊你最喜欢的历史人物。
古风:你喜欢哪位古人?
本文选自 看理想 [圆桌派] II 第9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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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文涛:跟人讲起这位古人,我就哽咽
窦文涛:咱们今天可以每个人选一些印象深刻的古人聊聊。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史记》刺客列传里记载的人物——聂政。我有时候跟人讲,我一讲到他,我就哽咽。
按说咱们挺怂的,生活里我觉着是个小人物,很怂。但是我有时候又觉得,我之所以能哽咽,是因为好像你心里有……(虽然)你在生活里是个怂人。
我很喜欢《史记》的刺客列传,但是更喜欢聂政,而对荆轲,我倒没那么佩服。
我怀疑荆轲更多的是个知识分子,因为你看他平常不大练武。
您跑到秦始皇那大殿,秦始皇据描述都有点残疾得那么一主,人家拔出宝剑来把你荆轲给弄死了。
您说您算是您要专业刺客,你的情怀很牛,你的道义很牛,但关键时刻,咱就说您是专业人士呀,你手头这点活练利索没有?
梅毅:情怀大过实际。
丁学良:那为什么你觉得聂政特别感动你?
窦文涛:聂政这个人身上真的就体现出一种让我觉得很狠,但是这个狠背后是个义。
他的故事非常经典地反映战国时候中国人讲的那种东西。
比如说,有一个大夫,跟这个韩相侠累有仇。聂政,是有名的刺客,但是平常就是当个屠夫。这个大夫给了聂政母亲很多钱。想让聂政帮他行刺。
咱就说什么叫千金一诺。当时聂政就跟他说,现在我老母亲在堂,我不能干这个玩命的事,这事就暂时歇下了。
过了很多年之后,聂政找到这个人说,我母亲去世了,我守丧三年,但是我欠你这个人情,现在我要为你干这个事。
《史记》里边描写,当时韩相侠累坐在殿堂之上,(底下)全是武士,几十个人。聂政是一个人杀进去,杀倒一片,然后就刺杀韩相侠累。这真是武术家,高手。
但是我要说的,还不在于他刺杀了韩相侠累。而在于他杀完之后,当庭他做了一个你匪夷所思的举止,他拿刀把自己的脸划烂了。
因为他姐姐还在人间,他是为了不要牵连出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所以就把自己脸划烂,让人无法辨认。
可是更有义的是他姐姐,他姐姐听说了之后,就跑到法场之上,抱着弟弟的尸体大哭,就说杀人者是我弟弟,聂政,自杀身亡。
我一讲这个我就觉得……现在说起来这很残忍,但是这就是咱们古时候讲的……
梅毅:中国人的信义,士为知己者死。
丁学良:中国历史上,李白最使我动情
丁学良:有文字的中国历史上,最能够使我动情的是李太白。
他也是剑客,又没有户口,又没有一个正式工作。到处喝酒,到处写诗,到处挖苦人。
然后还跑到我们老家(安徽),找到一个人叫纪叟,李白喝酒没钱,纪叟就给他记账,一到了年关之前,纪叟就把记的账在墙上全抹掉了,也就是说从头开始,(不收过去一年你欠的账了),这种义气还了得。
所以季叟一死了以后,李白写的诗,比李白悼念什么名人、贵客写得都感人。
哭宣城善酿纪叟
李白
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
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
丁学良:我觉得这是一种情怀。
梅毅
文天祥:三千年间人不两见,名相烈士合为一传
梅毅:实际上咱们中国古代社会那种侠义之风,有时候你读历史你真的会感动得落泪。
感动我最高的,是文天祥。三千年间人不两见,名相烈士合为一传。我就佩服他。
(宋亡国后,文天祥被俘到大都,忽必烈对他提出做官或处死的条件,希望文天祥考虑。)
他当时已经被逮捕起来了,女儿又变成忽必烈东宫太子的奴婢。女儿也劝降他,只要他一答应,马上就能当元朝的丞相。
这就一念之间,所有以他为楷模的人,当时就“劝死”,好多知识分子,自己死不了,但是劝他死,“文丞相你赶紧死吧”。为什么呢?
就为了给中国人留下这样的一个念想,留一个气节的楷模。所以我当时真是特别感动。
窦文涛:古代的哲学家,愿意为了自己信仰的主义而死
窦文涛:咱们说古人,当然得结合今天的人讲。
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包括西方的哲学家,他们也有一个看法。就是说古代的哲学家和今天的哲学家有什么不同?
古代的哲学家是道成肉身,我相信这个主义,我可以为这主义死。
但今天的学者呢?他是我研究这个学问,对吧,咱生活还是小市民,该吃吃、该喝喝。
古代那个(哲学家)他是殉道,我要忠君爱国,我拿命给你,我做出来。你包括你像苏格拉底,我坚持真理,那你就是说毒死我,那死就死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哲学比我的命重要。所以你不敢不信他,因为他为了他相信的,不要命。
阎焰
袁崇焕: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阎焰: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跟梅毅先生说的文天祥很像,就是袁督师,袁崇焕。我觉得他跟文天祥有异曲同工之妙。
窦文涛:我觉得他跟文天祥不同,他这个里边还有一个很沉痛的字,就是冤。
阎焰:对,但是你说这个冤呢,是来自于他是特定时期的背景,他可以不这么选。
中国历史上我认为最让大家感受最多的就是悲情人物,或者是叫悲情英雄。
你去看袁督师的那个状态,包括替他守灵的那个人,他们这个家族为他守灵,一守就守了几百年。
袁崇焕(1584年—1630年),字元素,生于广东东莞,明朝末年蓟辽督师。
袁崇焕还有一首诗,最后一句就是“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就是我再有给我一世,我还守辽东,我没有怨言,这就是他的意愿。一个广东人跑到山海关以外,守着山海关,为整个中土守着这个门户那么多年。
《临刑口占》
袁崇焕
一生事业总成空,
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
忠魂依旧守辽东。
窦文涛:为什么我们今天这么看重气节
窦文涛:你看咱们这个四个老爷们儿我发现都挺有意思,我说选个你喜欢的一位古人,都跟气节有关。
我其实认为我是很没有什么气节的人,但是为什么会为那些东西感动?
我估计跟金庸写武侠小说(一样),他们都说香港人,越没什么越弄什么。(笑)就是喜欢这种英雄本色。
丁学良:(说到气节),我遇到很多西方人,他们讲到中国人的时候,觉得你们中国三千年的知识分子,他们最佩服的是司马迁。认为他真体现了中国文化中最高境界。
梅毅:不屈不挠,薪火相传。
丁学良:什么耻辱都能承受。司马迁当时写《史记》的时候所留下的那些标准,按照近代观点——不是今天的观点——都是做历史的最根本的基础。两千多年以前能到到这个境界,还了得?
如果没有司马迁,要不是《史记》的话,你说我们中国人还是中国人吗?
梅毅:你刚才说咱们都被气节都感动。比如说皇太极当时他就有疑问,他经常把明朝的诗人抓起来,他就问他手下的范文程。他说很奇怪,为什么好多明朝的将军,勃勃武夫,本来是最应该血性男子的,一见我面就跪下了。
但是你仔细看看,宋也好、明也好,真正铮铮铁骨的,都是一些文人:夏完淳、张煌言、包括袁督师,这都是文人。
为什么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连拿把刀都拿不起来,但是这宁死不屈?包括方孝孺,“你株我十族又奈何”。为什么这些文人他又不怕疼?
范文程就跟他说,因为这帮人读孔孟之书。
儒家的思想,咱们抛除它的糟粕不说,其中的正能量的东西太多了。
方孝孺(1357—1402年7月25日),明朝大臣、文学家、散文家、思想家。因拒绝为发动“靖难之役”的燕王朱棣草拟即位诏书,被朱棣杀害。南明福王时追谥“文正”。
丁学良:这个就跟苏格拉底一样,他讲的是他信的,他做的。他活着或他死去,都是一样的,这个境界可不得了。
窦文涛:咱们今天世俗人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就是:你当真了?
阎焰:但当年这些文人是真的当真了。他我的信仰、我的喜好,我所读的孔孟之书就在他的骨子里面,沉浸到他所有面对的事情。
就像刚才梅毅先生说的,我是个文人,我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我敢承担这个责任,他真的有这个胆量,你灭我十族我都不在意,我就愿意做这个事情,这就是我信的,我敢承担的。
历史上伟大的女性
丁学良:四个老男人讲到现在有一点是非常不象话,我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我要抗争。
你们讲到中国几千年历史上这些伟大的人,我们到现在我怎么没讲一个女士。中国历史上的女士也伟大得很。
窦文涛:我有女性偶像,而且我也真的是去过她的坟,就是柳如是。
你讲的中国的孔孟之道,你看这个文化,它不但能化男人,它一样能化女人。
柳如是,按说她是金陵的名妓,一个风尘女子,可是她也是读孔孟之书长大。
她嫁给钱谦益,是个大学问家,但是我们知道,钱谦益最后降了清。
当时有记载,柳如是就逼着钱谦益,你得自杀,你得投水去,你不能投降清朝。结果钱谦益,(觉得)这水太凉,(没自杀)。最后还是降了清。
柳如是,女诗人,本名杨爱,字如是,又称河东君, “秦淮八艳”之一。后嫁有“学贯天人”“当代文章伯”之称的明朝大才子钱谦益为侧室。
当崇祯帝自缢,清军占领北京后,南京建成了弘光小朝廷,柳如是支持钱谦益当了南明的礼部尚书。
清军南下,兵临城下时,柳如是劝钱谦益与其一起投水殉国,钱谦益沉思无语,最后走下水池试了一下水,说:“水太冷,不能下”,柳如是“奋身欲沉池水中”,却给钱谦益硬托住了。于是钱谦益便腼颜迎降了。
钱谦益降清去北京,柳如是留在南京不去。钱谦益做了清朝的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由于受柳如是影响,半年后便称病辞归……
梅毅:还有《桃花扇》里的那个李香君,不都比侯方域要有气节吗?
窦文涛:没错,这就像是你说的,哪怕是所谓一个女流之辈,她读了这些圣贤书……这些东西化人真厉害。
今天的人读口不对心,咱就看看,深受启发,但是真到事上,还是自私自利,可是你说她古人……
窦文涛:中国的孔孟之道养成了士大夫的风骨气节
窦文涛:中国的孔孟之道,培养出来的是一种所谓士大夫的风骨气节。
我还有一个喜欢的人,这大家都不反对,就是孔子。
我觉得孔子其实很现实,孔子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他不是不近人情的,他说普通老百姓,我们对他们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不要求你殉国,你过你的小日子。但是,你受了君子的教育,读圣贤书的人,应该是有某种(贵族精神)的。
梅毅:孔子还有一个最大的作用,是你刚才说的另一方面,他对平民的教育,说的是“有教无类”。
他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这些人都是平等的,这里面又有贵族,又有士,又有底层的人,他这一点是在当时的社会来讲非常伟大。
当时的社会,只有那些贵族,才能接受教育。但是孔子说有教无类,一下把这教育真正普及到了。
丁学良:我们在美国念书的时候,那些研究比较文化史的洋人,就把孔夫子的“有教无类”,称之为是古典世界最伟大的教育社会主义。
孔子的平等观念
窦文涛:你们两位就讲得太好了,我之前也是听老师们讲,他说你看今天的社会,所谓的精英和草根,或者说屌丝吧,互相敌对。
现在“精英”成了个坏词,说谁精英就是骂人,“你才精英呢”。这里边反映好像某些知识分子也是被很多老百姓反感。
我那天偶然听一个老师讲,我觉得实际上孔子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像你刚才讲的“有教无类”。就是说你为什么不是精英呢?人人都是精英。
精英大略相似于孔子说的君子,你看孔子说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君子,但是你需要学习,通过学习,人人都可以成为精英,草根和精英之间,不是泾渭分明,不是两个阶级。
但是你一个草根没有经过学习,没有这种人格修养,你也不要盲目地去敌视那些有修养的人,因为你同样也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它 ,这是一个人格修养的道路。
丁学良:孔老夫子还讲过另外一句话,跟刚才跟你讲的那句话要匹配起来,他说“不教而诛”是不对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不管犯了多少罪,如果你没有教他做正牌的人,那你杀他,是不对的。
他的失败是长辈是老师的失败,是父母的失败,是官员的失败,这个思想多伟大。
窦文涛:对 ,其实这就隐含着一个想法,所谓的精英不是血统,不是什么特权。任何一个平民都可以成为精英,你为什么不是精英,你也可以,谁都可以。
丁学良:我们讲文化文化,你刚才不是讲“化”那个字吗,我越是读那些经典,越是感觉到这个“化”字,实际上都连着你刚才说的这个意思。
就是所有的人生而平等,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性成为君子,成为文化人。
关键问题是学习,是教育,而且这个学习和教育,不能够因为你家庭贫穷而剥夺你的机会,更重要的是,只有在这种文化之下被培育教育出来的人,他们形成的这个整体就叫做华夏。
为什么叫华夏?就是你的文化教育水平达到了全天下最精彩、精致的程度,我们以前讲华夏华夏是这个意思,华夏不是血统的意思。
梅毅:丁老师说我特赞同的,汉民族它只是一个文化民族,它不是血缘民族,更不是部落民族,而且它又是比政治民族更高的,它是文化民族。
丁学良:中国最早的古的观念中间,从来没有以血统来分人的高低,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跟民族之间,这多伟大的事情。
梅毅:孔子那阵老说“以夏变夷”。
丁学良:所有的东西都集中在一点,你有没有受过很好的文化伦理的熏陶,你只要受到很好的文化伦理的熏陶,种族、肤色、地域就都没有影响,这个思想到21世纪都是最伟大的观念。
窦文涛:对,而且它整个学习是养成人格的一个由低到高的(过程),从小学、中学、大学,达到最高的(境界),一般人、大多数人未必达得到,但是他也做出榜样给你看,就是我这套文化养育出来的人,有榜样、有证据,有文天祥、有岳飞、有张自忠。
丁学良:对,任何人都是可能做到的。
窦文涛:你看看这种文化最后养成这样一种理想人格。
阎焰:这就是巨大的正能量。
窦文涛:这是一个文明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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