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骏 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3月12日,安徽亳州市涡阳县一高三女孩在由县城返家途中,在该县高公镇境内遭歹徒抢劫殴打后昏迷倒地,派出所民警接报出警,却将其简单当做流浪女尸,交给高公镇民政部门处置,而民政部门负责人将其载至邻县,弃之路边而去。女孩被人发现后送往医院,好在脱离生命危险。目前,涉事警员和民政部门工作人员等4人已被刑拘。
如此事件令人发指,但近年来却屡见不鲜。
2011年7月27日,河北安国市中医院接诊一被撞伤的智障流浪女,简单包扎之后,“送”到邻县树林中遗弃,病人死亡。2010年6月,山东鄄城县一老人遇车祸被送往县医院,未得到治疗,6天后,被医院人员遗弃野外而亡。
尽管几起事件的当事人都已受到处罚或被刑拘,正义得到一定程度伸张,但公众仍然难抑愤愤之心:部分公职人员为什么在普通民众处于危急之时,如此冷漠、冷血而至冷酷?
如果问一下当事人,最可能得到的回答或许是,“这么做,也是为了省钱!”派出所民警要是接收受伤女孩,就需要立案,需要经费,现在移交民政,本部门经费就省下了。同样,民政部门、医院也作如是想。所以,从省钱角度出发,最合理的办法就是遗弃了事。
对于如此功利的盘算,仅道义谴责已远远不够了。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他们何以如此冷血?面对需要救治的家人,他们不会如此冷血,为什么面对工作对象,当下血就冰冷?显然,这里运行的不是同一套逻辑。
在今天许多中国人心中,自己是宇宙中心,至少是颗恒星,家人是围绕自己运转的行星,所在单位无论派出所、民政局还是医院,是外面的一圈,而工作对象包括那些受伤者,属更外面的一圈。个人为自己可以牺牲家人,这是“小三”盛行的原因;为家人可以牺牲单位,这是贪污腐败屡屡发生的原因;为单位可以牺牲工作对象,这是遗弃伤者的恶性事件屡有所闻的原因!
如此利益排序看似怪诞,其实正是我国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的“差序格局”概念的真实写照。费先生痛感中国人“私心太重”:中国传统社会里,一个人为了自己可以牺牲家庭,为了家庭可以牺牲朋党,为了朋党可以牺牲国家,为了国家可以牺牲天下。
从1840年算起,中国的现代化走过了170余年,从《乡土中国》的写作算起,也有60多年,何以中国至今跳不出传统的文化模式和社会结构之窠臼?是因个人素质低下、私欲膨胀吗?当下,公职人员可是社会上经过最严格考试才能进入的行业。如果公职人员素质真的不高,那么考试之类门槛又有何必要?如果门槛还是需要的,这些受处分的低素质人员又是如何成功混进去的,考试的正门之外还有边门或后门?如果进的都是正门,那难道进去之后才变得素质低下?类似事件频频发生,说明此类人员达到一定数量,个中机制又是什么?
这里的机制是:财政供养着公务员和事业单位人员,但没有足够手段去监督和管住他们,无法让他们对一个普通公民的生命产生珍惜乃至敬畏之心。在他们的头脑里,工资是财政给的,级别是上级给的,而能进入这些吃皇粮的行业,机会可能是爹妈给的。对生活在这个封闭的眼睛向上的井底里的人来说,一个受伤者,无论是否流浪、智障或垂死,只是一个麻烦。永远摆脱这些麻烦,是合理但素质低下的选择。
所幸现在有了民众举报,也有了上级查处,还有社会普遍共识:公务员和事业单位人员如见死不救、遗弃伤者,将受到法律政纪的追责;即使普通公民,也不能坐视他人生命垂危,更不得任意遗弃——这是国家的意志和法律的规定,更是权利意识日渐清晰的中国公民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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