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在何处?在我心安之处。在年少的无数个黄昏里,母亲曾这样等待着我回来。像等候飞鸟,不知疲倦。
“妈。”
声音中略有些生涩和欣喜。不同于平日里轻松活泼地叫着“老妈老妈”分享新奇的生活,也不同于撒娇打滚的“美女妈咪”,是归家的孩子带着三分近乡情怯和七分倦鸟归林的心绪。
正在做饭的母亲扭过头对我笑笑,在升腾的油烟中,我看见她的眼睛倏忽亮了。耳边传来母亲熟悉的家乡话:“赶紧坐下歇歇,准备吃饭啦。”
我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果然,最先唤起我记忆的还是母亲的手艺。麻辣鲜香的地道家乡菜,花椒和辣椒交相辉映,滚烫热烈,那是味蕾的极致体验,是离家后魂牵梦萦的味道。
在人间烟火气中获得身心的愉悦,我靠在沙发上满足地长叹,不经意间瞥过了母亲的手。她依旧麻利地收拾着碗筷,但记忆中纤细柔嫩的双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有些苍老,干枯,瘦削的手。我绞尽脑汁地想避开那些在心中针扎般的词语,心中有些突然被愧疚击中的惊慌。“衰老”这两个字横亘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烦躁。我好像一瞬间被迫直面了那个女人的老去,生我育我养我的女人。从前年少不知事,并不能很好地明白“老”之一字后来蕴含的残酷,后来却是刻意地,带有自欺欺人般地忘记,我缩成鸵鸟逃避,好像只要我赖着不长大,她就永远不会老去。
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母亲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几下,背过身轻声说了句:“家里一切都挺好。”又匆忙走开,陀螺似的再次忙碌起来。
“挺好”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掀开一看,一地鸡毛。
“嗯,那就好。”
默契地揭过翻篇,我佯装专心看着电视,其实又陷入了另一个沉默。短暂的一周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流失,晨曦之中,匆匆擦去还未风干的泪痕,笑着道别,不敢回头,怕一停留就再也不想走。
坐上回程的车,模糊的眼中是她的双手,我看到了她的脆弱,以及她的伟大。被妈妈认真爱着的我,也要学会好好地爱她。
“家”,十个笔画一个字,却是长大后难以触摸的距离。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的荧光照在脸上,我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开始发呆。想起白天经历的种种,抱着厚重的书籍,在炎炎烈日下走回宿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疲惫的时候,就会很想家。坐在食堂,闻到了酸菜鱼的味道,那是我在家常常会吃的一道菜,饥饿的时候,就会很想家。
十八岁之前,家是一栋粉灰的旧楼;是清晨的水煮鸡蛋和着寒气囫囵灌进肚子,说不出它的味道;是窄窄的街道一条,柳絮飘摇着散落一地;是匆匆地上学放学作业复习考试放假;是渴了有水喝,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
只可惜,年少时的我们总有着太多的自以为是,错把关心当作束缚,撞得头破血流,是母亲用细心的呵护为我们抚平伤痕,拍拍我们肩上的灰尘,摸摸我们的头:孩子别害怕,有妈妈在呢。千言万语其实都在不言之中。
离家之后才明白,家是夏天夜晚湿热的风穿过被窝,母亲为我摇着扇子;是无数个阳光温柔的午后,伏在她腿上悄悄睡着;是窗外晾着她洗过的衣服,散发着干燥温暖的味道……是母亲的关心,照顾和陪伴,让我觉得“家”不再只是一个字眼,而是让它从虚幻变得触手可及,变得有了温度,让我的心充满了温柔的力量。家其实就是母亲在的地方,那里有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心,有母亲心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有我一场醒不来的迷梦,梦中她永远是年轻的少女模样,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
曾经的我义无反顾,离家求学,飞向自由,身后是母亲的欲言又止,像失去了一半生命。远方的十九岁,南京的干燥无法烘干游子思归的心。朋友圈里的照片,生活的片段,她只能通过无线电波传递的只言片语猜测着我的喜怒哀乐。
突然明白了儿时听到的那句话:“常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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