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星期后,七月二十三号早起六点,儿子一家三口果真踏上了千里骑行之路。嘿,如今社会,新事物总是突破老观念。
这一突发事件,象平静的池塘投进了一块石头,在我和老伴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惊鄂、喜悦、担忧,两颗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儿孙们出行的头天晚上,老伴听说后,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她推醒我埋怨没跟她早说,又让我给儿孙们打电话劝阻,我哼了两声嘟嚷她:“你看看天才几点?甭操闲心了,没用,快睡吧!”
“都是王原那'小比羔儿’生的法儿……”老伴忧心仲仲地嗔骂着儿子,无可奈何地一声声叹气……在母亲眼里,儿子再大也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说实在话,对这件事尽管我觉得有点唐突有点冒失,但内心还是支持的。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它不光需要顺境的滋润,同时也需要逆境的锤炼 ,就像烧红的钢铁,如果不经淬火冷却,很难锻造坚硬的利刃。又似丰硕的果实,如果没有阳光的照射和昼夜温差巨大的合成,又岂能颗粒饱满、酣甜如蜜?青少年阶段是人生打基础的关键时期,历炼,是一个看起来很苦实则终生受用的事情。
当然,现在学生的负担很重,重得超出人们的想象。每天除了上课和繁重的作业外,各种课外补习班五花八门。你听听培训机构的吆喝:“你不培养你的孩子,我们就培养你孩子的对手!”这那里是做广告,分明是赤裸裸带着威胁的恐吓!资本,在打着培训教育的幌子,疯狂他敛财。那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成龙成凤?那一个父母不害怕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在这种汹涌洪流的裹挟下,可怜的学生和家长们都活得极其艰难……(好在已引起国家重视,并着手解决 。)
尽管该花不该花的培训费花了不少,门类繁多的各种知识和兴趣也涉猎了不少,但我总觉得已经很优秀的孙子在某些方面还是欠缺点什么,比如格局、韧性、男子汉气概……(也许我要求太高。)圈里养不出千里马,温室里长不成万年松。应该让她多了解了解真实的社会,多体验体验人生的艰难,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这对他的成长尤其是战胜困难和挫折是极为有益的。
然而,山高路远,炎炎夏日,千里骑行,这未免有点太残酷了。但转念一想,不挑战极限,舒服平常能叫锻炼么?儿子体力尚可,农村山里长大的孩子,皮实、耐战;儿媳,一个城里女人和十六岁的孙子能行吗?太大胆了、太冒险了!嗐,这孩子……上一代总是担心下一代,患得患失,老不歇心;而下一代却总让老辈人不理解。代沟,这个世界上最普遍、最复杂、最微妙的社会现象在制造着家庭隔阂的同时推动着时代向前。
儿孙们上了路,我和老伴好象也跟着一块上了路。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他(她)们弯腰弓背骑车的情景。打第一个电话,儿子告诉我出了北京。中午吃饭时我发了一个短信,没有回音。直到天黑时,儿子告诉我:“到了徐水,今天骑行120公里。”紧接着儿子又说,今天天气太热了,浑身汗不断,一个劲喝水。中午把吊床拴在路边树上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后,继读赶路。我问孙子有什么感受,孙子说:“爷爷,以前我只知道北京很大,没想到它竟然这么大,骑车出城就误了大半天。”我说:“这就对了。人,原先想的和实际感受是不一样的。”我又问他:“中午在吊床上睡觉怎么样?”孙子得意地说:“吊床上睡觉特好玩,睡得特香。”我笑着说:“不是吊床好玩,是你太累了,当人真正疲劳的时侯才会感到休息的重要和舒服。”我又问:“见到雄安新区了吗?”孙子说:“徐水虽然归保定管辖,但不是雄安新区。爷爷,你连这都不知道。”“爷爷小时候看电影《平原游击队》只知道徐水有个抗日英雄李向阳,令日本鬼子闻风丧胆。”……
我和孙子正聊得热闹,老伴过来干涉:“是不是你不累,人家也不累?瞎扯个啥!让孩子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恍然大悟,知趣地止住了话头。
果然,第二天老天就翻了脸,由炎炎灸烤的火球变成了雷声风声交加的滂沱大雨,怪不得昨天闷热得受不了,原来窝着这么大的雨。
刚避过这场狂风暴雨,没走够十公里,偏偏又遇上了修路,只好走便道。有一截泥路,甭说骑行,人还得搬着车子,每往前迈一步都十分吃力。谢天谢地,总算度过了这段泥路,刚想歇一会儿喘口气,孙子突然发现自行车后胎瘪贴贴没了一点气,很可能被什么东西扎破了,真是祸不单行啊!幸亏带着补胎工具,可是缺一个水盆查漏气的部位。还是孙子脑筋好使,他想起刚过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这一天没少费劲,没少折腾、没少受罪,却只走了九十公里,夜住定州。不难想像,在风雨交加的野外,在一脚深一脚浅的泥泞中搬着车子艰难地前行,在车坏胎破的气恼和无奈中,那是何等的无助和煎熬?要不是为了锻炼下一代,他(她)们才不会受这个洋罪!他(她)们要让孩子在潜移默化中实打实感悟到,人生,有预料不到的风雨,更有意想不到的艰难……
看来,父母真不是那么好当的。为了孩子,除了疯狂挣钱花钱外,还得亲自陪着受苦受罪。
第三天晚饭后,七点多了仍没有儿孙们的电话,我和老伴心烦意乱,有点着急。
雨,一阵大一阵小断断续续地下着,老伴痴呆呆地坐在阳台上,心事重重地凝视着院中连连飘落的雨丝……在屋里等儿子电话的我,听到老伴在院中说话,出来一看,原来是她自言自语:“……这真不怨老天爷哟,是你们自己找罪受,现在不知到了哪儿,住上店没有?吃了饭没有……”
老伴深沉的母爱,令我动容。不由地使我联想起十八岁第一次出远门搞副业春节回家,爷爷奶奶母亲等我回来,很可能也是这样着急……血脉亲情,绵绵传承,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伤感地摇了摇头,坐在阳台小椅子上,和老伴一块看雨,一块焦虑……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击着院中的地面,阴沉沉的夜幕笼罩着乱糟糟的思绪……此情此景,最易勾起人无尽的遐思。一些过去多年的往事清晣地眼前重现一一
那是九七年,十八岁的儿子离家后的几天,每到做晚饭时,老伴总是趴在灶台上偷偷抹眼泪……我劝她:“你要想开点,现在让他吃点苦、受点罪,对他将来有好处……”老伴正在伤心处,根本听不进我的劝慰,仰起泪脸吼我:“你太狠心了,儿子这么小,你把他撵得那么远,一个亲人和熟人都没有!”我嘴上说她“头发长见识短”,心里却也是酸溜溜的……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话说得对,但不全面。其实,不单单是喃喃自语的母亲担忧,更有火热深沉父爱的抓耳挠腮……
另一幕是2006年,儿子开着刚买的车去西站接我俩,之后去天安门广场看夜景的情形。我轻轻问老伴:“如果当初不狠心叫儿子出来闯荡,你今天会在北京城兜风吗?”老伴努努嘴,笑着反唇相讥:“就你能!”……
“叮呤……”手机声终于响了,儿子告诉我们为了赶到石家庄,得了黑,刚进宾馆,准备吃饭。我说:“不行就把自行车寄存在石家庄,坐火车回来吧。反正走了一半,也锻炼得差不多了。”儿子说:“我征取过他(她)们意见,两个人都不同意。不过,原来计划明天去看赵州桥,由于疫情和天气就不去了,直接回家。”(赵州桥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坚固的石拱桥,迄今1400多年。)
听到儿媳、孙子仍很坚决,我心里稍安了点,因为我最担心的是他(她)们两个。老伴一听急了,夺过手机高声喊:“王原,我要跟你媳妇说话!”电话中传来儿媳妇清脆圆润的北京话:“妈,您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胜利到家!”老伴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那就好!”……在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等待中等到了第四天傍晚。
儿子高兴地告诉我,今天阴天没下雨也不太热,顺利到了刑台。到刑台后,还专门拐到二叔上大学的学校,跟王旦讲了当年十八岁的二叔上学的艰难,难到没钱自己去卖血……
我问儿子:“你们出来已四天,王旦有什么变化?”
儿子高昂的情绪和动情的述说,我心底升腾起一股由衷的快乐和满足。今天的顺利使人开心,孙子的转变让人欣喜。看来,这次远行功没枉费。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罪,只有不开悟的人。我招呼老伴:“走,今天还早,咱们也出去散散步。”
刑台,是唐朝名相魏征和三国常胜将军赵云的故乡,也是二弟七八年考上大学的地方。可以这样说,刑台,是我们家命运的转折点。从这个节点起步,二弟学业有成,走向远方,我们家也渐渐摆脱了饥饿和贫穷……
人生的节点非常关键,有时命运会让它成为不可逾越的濠沟,而有时则会让它成为通向坦途的跳板。儿孙们今天骑车重登此地,但愿它成为我们家又一个新的起点。
第五天,儿孙们赶到了安阳。
儿子给我打电话时非常激动,从手机里我都能听到风声和雨声。他说:“今天下午就算奇怪,黑沉沉的乌云一直在屁股后面追看,吓得我们不敢怠慢,拼命往前跑。刚走进安阳宾馆没有五分钟,瓢泼大雨就落了下来,宾馆的人告诉我们,气象台预报,今夜有特大暴雨,夜里醒睡点。”
听说儿孙们胜利到达安阳,我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虽然不是到达日的地的畅快,却委实是遥望见目标的激动。
这几天,家里也断断续续一直下雨,傍黑时,雨量突然加大,老伴像丢了魂似地坐卧不安,做好的晚饭也没吃。在我跟儿子电话交谈间,她不时插话:“儿子,明天下雨,就不要急着回来,休息一天……”
饭后,孙子打来电话:“爷爷,睡不着,咱们聊会儿。”
“聊什么?”“就聊聊咱们安阳。”
“好,安阳是我国四大古都之一,甲骨文是世界上最早的文字,安阳林县红旗渠,是震惊世界的人造天河。安阳汤阴是民族英雄岳飞的故乡,岳母刺字,成为千古美谈……”
“爷爷,你知道的真多。”
“哈……”
今天是儿孙们骑车回家的第六天,也是到家的日子。可是,下了一夜雨的老天虽然停了,但仍阴沉着脸,随时有再降雨的可能。一大早,儿子就打来电话说,75公里,争取中午到家,就是下雨穿上雨衣也要走。
这一下,我和老伴可忙了起来。
清早,老伴铺好了儿孙的床铺,好让他(她)们回来早点休息,昨天扫过的地面又打扫了一遍。接着兵分两路准备饭菜。我负责买肉,她负责去超市买其它。
饭闷好了,菜也炒好了,老伴专为儿孙们炸的糖糕和菜角也满满地扣在盘子里。可是,十一点了,儿孙们没来。十二点了,儿孙们仍没来。我实在有点等不及了,于是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说,到了科泉,路太难走了,我们只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没想到眼看看到家了,他(她)俩都蹬不动了……我听后大惊,按他们的速度至少应该到县城,他(她)们今天怎么啦?是的,那段路前几天我刚走过,又窄又难走还有一段正在维修,而最主要的是一溜上坡,十分费力……
下午三点十分,我和老伴在村口公路旁望眼欲穿的等待中,终于看见了儿孙们的身影……
四十三岁的儿子,也黑了也瘦了,胡子拉渣,但挂满疲惫的脸上流露出胜利的微笑……
城市人的儿媳,戴着头盔、戴着墨镜,俨然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兵。看到动情迎来的婆婆,赶忙下车只说了一个字:“妈……”就哽咽说不下去了。
一个甘愿跟着男人南征北战的女人,她太劳累,太激动,太了不起了!
看到本来面容白皙的儿媳如今变得憔悴褐黄,老伴再也控制不住多日紧绷的神经,不听话的泪水早已漫出了眼眶……她赶忙擦了把眼睛,无限疼惜地攥住儿媳的手,连连说着一句话:“你们这是图啥呢?你们这是图啥呢……”
更惊喜的是孙子,因疫情一年多没见,十六岁,已长成了一米七五的大汉。四肢强健、膀大腰圆。他上穿小褂下穿短裤,一副格斗勇士的派头,只可惜裸露着的部位风吹日晒成了紫棠色……他第一句话就告诉我:“爷爷,我们整整骑了631公里,今天终于到家了。”我动情地拍了拍孙子的臂膀:“好样的!”说着,顺势接住他手中的自行车:“一定要记住这次远行,它会坚定你的信心增加你的勇气!”
“爷爷,这一趟我收获太大了,真的!”孙子说得很深沉、很诚恳。
……
看着三位千里跋涉、历尽艰辛、胜利到家的晚辈,我和老伴激动得一阵心疼、一阵喜悦、一阵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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