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是不屑于它的,从结婚第一眼看到它,就从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甚至有些许的厌,因为它实在太土了。被面是那种乌黑中夹着白道儿的粗布,被里是乌白中夹着黑道儿的粗布。在盛行光鲜亮丽、柔软丝滑的绸缎被面的二十几年前,这种硬生生的粗布显得那么黯然失色,更何况是放在一大堆大红大紫的喜庆中,简直淹没得抬不起头了。
铺了二十几年,曾经的柔软早已被压成一片。拆开一道道依然很结实的棉线,揭开,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一床!揪一团还藕断丝连。这曾经是怎样的棉花啊,长在蓝天下,风吹日晒终开花,老太太乐呵呵一朵一朵摘回家,再把这些洁白的长绒的一朵朵挑拣出来。家里仅有她一点儿田地,我猜她一定是积攒了两年,攒够了,然后亲自拿到弹轧处,亲眼看着它们伸展铺张成一床棉被,然后心满意足地抱回家。我想那时的她,脸上是含笑的,心中是开花的。然后,在我们大婚之日前,拿出她不知珍藏了多少年用织布机手工织的粗布被里和被面,缝制成了这床看似不起眼却多么珍贵的铺被。
当我拆开另外三床被子时,被套清一色暗淡的乌黄,这可是后来我自己购置的。相比于婆婆做的,这些年代并不久远,当把它们放在一起时,却给你一种清晰的错觉:婆婆做的这床简直就是新的了。我激动地拉来女儿,激动地指给她看:“你看你看,你奶奶对我多好!你奶奶对我多好啊!”边说着还边摇晃着她的双肩,热泪涌了出来,想想这么多年,婆婆给我的太多,我却回报她的太少。
她是那种普普通通的质朴善良的农村老太太,那种根深蒂固、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在她身上表现得一览无余,所以曾对我的女儿不冷不热,但对于她的孙儿却是另眼相待,不顾年迈的身体,非要跟我们挤住在一起照看孙子,我们想找个人帮忙,她会以一百种理由回绝。
后来儿子大了,她又搬回了老家,一个人生活。再后来她老了,因为一些家庭琐事,我便与她斤斤计较,认为她又自私又顽固,还不知道好坏。现在想想,她怎么会不知道好坏呢?记得我们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因为她操劳过度,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头发脏了也不能洗。我要给她洗,她偏说:“我又没生你没养你,咋能让你伺候我啊?”后来我坚持帮她洗了,给她擦头发时,发现她眼里分明泛着泪花。以后每当跟我们一起住时,帮她洗头搓澡便成了常事,她也慢慢习惯了我对她的照顾。
我不知道自己后来为什么变得心胸狭隘而开始嫌弃她。她就是一个不善表达,一字不识的农村老太太。她老了,她变小了,她任性得非要儿女们有一个待在身边又怎么了?她老了,她变弱了,她自私得非要儿女们给她捏腿捶背又怎么了?当她无助地卧病在床时,恼火地骂我们几句又怎么了?
好在那时我即使心里再不悦,当她住院时,我还是会抽时间全心全意照顾她,尽自己所能满足她的种种意愿。晚上几乎不合眼,一会儿给她搬起上身,扛住她后背一侧捶背按摩。当她说困了,就慢慢放到床上,如此反反复复会熬一个通宵,不然她就在病房里不停地叫着喊着你的名字。
她看似糊涂,心里却门儿清,我要走时,她都会带着哭腔说:“小哲,不想让你走,你还在这儿伺候我,你听话,伺候得好。”然后又转脸对她大孙女说:“我也不能光让你婶在这儿啊,熬熬受不了,她还要回去招呼娃呢!"
其实姊妹们哪个不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三个姐姐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还有哥嫂,他们的身体都承受不了她连夜的折腾,即使我如此一夜过去,也要蔫巴好几天。大家心疼我上班忙,还要接送儿子上学,所以很少让我去,从她卧床到去世,只有我照看她的最少,我陪她的日子简直屈指可数,这也成了我心中一直的遗憾,还有深深地愧疚。
我和女儿把这些旧被套带到翻新处,正在忙碌的老板远远指着婆婆做的那套,疑惑地说:“你是不是拿错了?这个像是新的啊,颜色这么正。”我又一次心里一酸:“不是啊,铺了二十多年了,是我婆婆给做的。”然后情不自禁地拥了拥女儿:“看奶奶对妈多好!”说着热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原本还想翻新成铺被,可老板说这样糟践了这么好的棉。在他的提议下加了新绒棉,翻新成一床大盖被。我突然想起婆婆病危期间,女儿回去看她,时常昏迷的她那天却异常清醒,不停地问这问那,又反复交代女儿,好好学习,好好上进,将来找个好对象。最后又专门托付我似的:“咱妮儿好,你们可要操心,给她找个好婆家。”在她命都不能自保的情况下,好似女儿的婚事才是她最最放心不下的。
也许,此时的女儿也心照不宣地想起了这件事,她的眼圈也红了,于是我临时决定:珍藏起这床棉被,等女儿出嫁时好送给她,当做奶奶传给她的珍贵的礼物。当我把这个决定说给女儿时,她笑着哭了。然后用心挑选了一套自己喜欢的被罩,交给老板缝制完工。
如今,天已放寒,那床棉被正安静地躺在柜子顶,它在安心期待着女儿出嫁的那一天,好跟随她,把一生的荣华富贵带给她,就像奶奶质朴无华、默默流淌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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