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枕着一夜北风入眠,不知何时,风已经停了。早上出来散步,遍地是寒露中瑟瑟发抖的枯叶。望着它们,不知为何,就不由得想到了一些人,那些不曾认识见一面却定格在脑海里的人。
吃榴莲的女人
那是一个暮春的清晨,走在湿地公园的步道上,天还有些凉,于是我加快了脚步。路旁的春意早已挡不住,翠翠嫩嫩的枝条已抽了出来,油亮亮的叶子要滴油一般。大朵的月季仍在不慌不忙地开着,它们的一生好似没有四季,若有,那就只有春季。一直不浓不淡地开着,不紧不慢地落着。
走着走着,有点累了,记得前面不远处就有方便人们休息的石凳。穿过夹竹桃林左转,那一刻,我愣住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石凳上,我们瞬间四目相对,她泪眼汪洋,眉宇间凝固着深深的悲伤,两行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淌。她的嘴巴已填得鼓鼓的,可她还捏着一大块榴莲果肉往嘴里塞,嘴角边沾着两道黄黄的果肉泥,旁边还放着半个榴莲。
我知道,我不小心闯入了她的世界。我朝她挥了一下手,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便迅速退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让她如此黯然神伤,在这清凉的早晨躲在这儿,逼自己吞下这不知是香味弥漫还是臭味熏天的榴莲。
但我懂,她此时的心里一定灌满了苦——苦不堪言的苦……
大吼的男人
盛夏的傍晚,不出去走走便觉得枉费了西天的云霞。
沿河边步道一路向西,旁边的芦苇郁郁葱葱,在热气熏蒸中,你似乎能听到它们拔节的声音。偶尔有鸟突然轻捷地飞出,直窜云霄。最惊喜的是偶遇一群野鸭,鸭妈妈身后跟随着几只小野鸭,悠哉悠哉地一扭一扭向前游着,时而一头扎进水里,不久又从别的地方冒了出来,水面上便荡起一层层涟漪,使你泛皱的心也随之抚平而舒展开来。
这个时候,一天的酷热还没有褪去,所以散步的人便很少,我常常丢几粒石子,跟这些生灵们嬉戏。此刻,没有世界,只有我和沉静的心。
“嗷——嗷嗷——”我正弯腰掷石子,突然传来一声声长长的吼叫。循声望去,前边不远处伸进水里的观景台上,一位中年男人正双手抓住栏杆,上身前倾,头伸向前,嗷嗷大喊。那些拉长的叫声拖着长长的尾巴,似乎夹杂着悲痛,携带着幽怨,遍体鳞伤地消失于空旷的天际。那些短的吼声,却像极了一座刹那坍塌的雕像。曾经多么坚固,牢不可摧,经受风吹雨打,却傲然不屈,岿然不动,但终究抵不过最后压过来的一根稻草,它便这样四分五裂,让那些沉积很久的隐隐作痛,瞬间迸发,爆裂。
他吼了一阵,停了下来,大概是累了,但也许不是,因为我分明看到他使劲扬起脸,双手猛然捂上去,自上而下,一次、两次……,然后用力甩一甩,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望向西边,天空彩霞正浓,惨烈的浓。
谩骂的老妇
常常是一个人散步,所以很少选择河岸最下边的步道,太阴森而人少。
那天纯属好奇。正在岸上走,忽然听到一阵蛙鸣,明亮清脆,此起彼伏。在初夏,巧遇这轰轰烈烈的叫声,心中不免有些兴奋。我便顺台阶轻轻走下去,欲录段音给朋友们听。脚刚刚落到最低处,一阵刺耳的骂声就撞了过来,我的心猛一抽。扭头一看,一位老妇正对着一棵柳树不停地骂着,从一个人骂到一群人,从盖房骂到娶亲……那断断续续的情节里似乎浸透了她的血和泪。但她此时表情是僵硬的,眼睛是茫然的。骂完一阵,转身望向水面,又骂一阵,内容几乎是一样的。
我想,她曾经一定有过美好,但终究被这些苦难覆盖得严严实实,错乱的神经里,只留下这些满满当当痛苦的记忆。她没有一个出口,那就任她在她的世界里痛痛快快地骂下去吧……
我没有录那些蛙鸣,心有恐慌的一路小跑回了家。
……
如今,萧瑟的北风吹来了寒冬,那个痛吃榴莲的女人,那个掩面而泣的男人,那个痛骂亲人的老妇,你们,都还好吗?顺便问问我自己:小蚂蚁,你还好吗?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在人生宽阔悠长的河床上,在相生相灭流动的河水中,那水上的月光,那月光里的风,依然共生共存。
那么,何必围困自己呢?就让那些“我”早日跳出来,惟愿每一寸时光,润物无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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