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梦牵萦绕的根。我从21岁走出山门,出外漂泊,离开故乡已近50年光景了。在我的梦中,故乡的路是羊肠小道,出门上山登石级,通往远方集市的大道也是只能走小推车的路,沿辿边,靠岸边,傍坡边的石板土路。
山河依旧,物是人非。眼前出现的已经成了宽阔的柏油大道,与梦里的情景天壤之别。乘车走在盘旋多弯的墨色大道上,两眼都是熟悉的风景,一山一石,一树一木,无不让我回肠百度。路旁的柿树、山楂树、梨树、杏树、枣树等等,都已是老气横秋,老树虬枝,有许多都是我们那一代人当年嫁接的。在吴先银家废墟的路边有一棵一搂多粗的老山楂树,虬枝老杈,它就是我当年亲手嫁接成活的,已有近60岁的树龄了,每年还是果实累累。我好像对它情有独钟,因为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嫁接它时的情景。
那时,我们还是初学农林技能的小伙子,结了那棵树也不知会成活不会,有一种期待,也有一种耽心。不过,它还真争气,不但结活了,而且拙壮至今。所以我每次路过它的身旁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对它行注目礼。
我有无尽的凄惨,见物思人。原本这座四合院往着我家、唐伯父家、叔叔家,兄弟姐妹多,热热闹闹,和睦如一家。随着老辈们过世,社会转型,城镇化加快,姐妹们外嫁,兄弟们外迁,好端端的一大家四分五散,从前的其乐融融的光景再也回不来了。
我坐在大门口的长石条上,两眼望着庄院四周茂密的树林,过去的庄上几乎是我们用脚步踏遍无数次的地方,现在已被密不透风的荆棘野树堵绝了路径。长石条是那种故乡特有的红砂石,支在门口岸边一排,专供人坐的,表面呈浅墨色,满布灰尘。我不知它安在这里有多少年份了,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经历过祖辈、父辈和我辈数代人无数次亲密接触、触摸,才成了今天的状态,表皮已经光秃,手摸上去光滑温润,好像还残留有前辈和本代人暖过的余温。本来红砂石的表面应该是涩涩的,棱角分明,人手抚摸上去会有磨手割肤的感觉,而它现在却被岁月打磨得圆滑沧桑,温柔却沾得满满的。
时隔多年,我不顾一切地坐在那留有数代人余温的石头上,想再找一下曾经坐着它吃饭聊天的感觉,找找与现在坐沙发的差距,顿时心中五味杂陈,逝去的青春与现实的垂暮,曾经的喧嚣与眼前的寂寞,唉——!
故乡静静的,寂静得让人瘆得慌,只有四周此起彼伏的鸟鸣声,才让我感到有了点生机。但是听到耳中的鸟鸣声也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声音变得低缓沉重,过去是百鸟追逐急昂的声调,悦耳动听的歌唱,如今却是一种悲鸣哀嚎。就连树上的枝叶也没了原来的趾高气扬,虽然是深秋时节,树叶也到了衰老期,但总是没有了那种应有的气场。
慢步在家乡的路上,心情有些激动,久违的家的味道有了些许回归,但却没有了那种滋味,熟悉的东西有了许多陌生之情。那些曾经是祖辈父辈和我们共同攀爬过和光顾过的独个大石头、光石板,我们在它上边晒山楂片、干菜、柿糖的地方,依然如斯。再往里走,石头墙,石头房,子母石,山神庙仍然像坚守岗位一样,守护着自己的阵地。来到河边,看着那河水流淌在光光的石板上,潺潺不绝。枯水期家乡的河,真正的成了小河,甚至是小溪,这与丰水期奔腾咆哮的大河相去甚远,不过却温柔了许多。“空山不见人”,只闻流水响的情景成为故乡河水的绝唱和真实写照,除了鸟语和水流声,再没了第三种声音。
我在河桥上久久矗立,眼前是我们儿时戏水游泳的海螺眼水潭,下游是底河边矗立的巨石。那时候我们一伙同龄的孩童,整晌整晌地泡在水里戏闹,隔一会儿爬上岸来,赤身裸体地躺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河边的光石板上“晒盖儿”,那是多么的惬意啊!走过光石板的河滩向里去,乱石重叠的河道旁边是一座新建的休闲度假村。虽然这时那里也来了很多游客,但我无心去与他们搭讪,只顾沿河道而上,去找寻能激起我记忆的东西。
流水在乱石中穿流,白色的浪花伴随着“咚咚咚”、“嗞嗞嗞”“沙沙沙”、“咕咕咕”、“咕隆隆”、“咕咚咕咚”的流水声,源源不断地钻进我的耳朵,这是一种多么悦耳动听的声音哦,几种声音组合在一起,汇合成一曲相思之曲。在度假村对面的悬崖上,高挂着几个“悬泉”,因为从上飞下的数十条水线,就像淋浴喷头一样,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天然淋泉”。那“千条线万条线,一把斧头砍不断”的歌谣瞬间蹦出我的脑际,它滴落下来的泉线发出哗哗、叮咚的畅响,永久不息,我也不知道它有多大年纪了,反正我记事起它就是这个样子,不论涸水期还是六月天,恒定的流量一直如此。
在黑龙潭,它像一口掀开盖子的大锅一样,墨绿色的潭水,水面静如平镜,遇有微风拂过,它才皱一下眉头,道道涟漪在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金色闪闪。它外边的斜石板也光滑如镜,潭水顺着石板流向下一座水滃,又流出去和另一条山谷流下的河水汇合。黑龙潭也是我们儿时的玩耍胜地,夏天的时候,一群跳皮鬼光腚在那光滑的石板上沾着水流滑水,一趟又一趟,直到把屁股蛋磨红发疼才肯罢休。
啊,故乡,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故乡的山和水,故乡的风和云,故乡的树和石,哪一种都是我的思念和不舍。但是,客观现实却把我的梦粉碎得支离破碎,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悲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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