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零钱散在书桌上已好几天,阳光下肉眼可见的蒙了一层灰,那是先生给儿子的零花钱,孩子说“不要”,随手便扔在那里。于是,那些印着红红绿绿图案的薄纸只能寂寞的躺着,我开玩笑的说儿子视金钱如粪土。相比于现在孩子的不缺吃不缺钱,我小时候是什么都缺,也激发了我琢磨钱的“智慧”。那时候,对我吸引最大的是夏天的冰糕。刚立夏,那个黑黑胖胖梳着剪发头的“肉婆姨”就在大街上喊起来:“卖冰糕喽”。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身体里就像钻进了千百条虫子,浑身痒痒起来。一个透明的酒瓶可以换一根凉爽的冰糕,一个绿色的酒瓶可以换一根奶味的冰砖。于是我在别人睡午觉的时候,满世界找酒瓶,透明瓶子相对多一些,而一个绿色的酒瓶则能让我欣喜若狂。“肉婆姨”推着一个大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白色的泡沫箱,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我把瓶子高高举起递过去,她便揭开那层棉被,一股凉爽的白气冒了出来,我踮起脚尖往里看,在雾气腾腾的箱底,印着红字的白纸包着的冰棍一排排整齐躺着,好像在向我打招呼。“我要那个”,我指着那个看起来厚一些的说,“好好好”,“肉婆姨”晒的黝黑的脸上带着笑,耐心满足着我们的要求。以物换物的酒瓶总是很少,我有时便问父母要,可父母隔三岔五给的一毛两毛,怎能满足我的馋虫。于是,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那天吃了晚饭,家人都在院子里乘凉,父亲洗衣服掏出来的一堆零钱放在屋里桌上,我看着那堆钱,仿佛看到了美味的山楂片,大冰砖,干吃面……。颤抖着伸出手,快速拿了一张一块一张两块装进裤兜,紧张加上天热,让我的汗不停往下流,心跳的快要跃出嗓子眼,那个晚上我害怕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一早,没吃早饭我便奔到小卖铺,买了渴望已久的干吃面和杏肉,剩下的钱准备中午再好好享受个大冰砖。课间,兴奋的我正和同学们在操场上跳皮筋,一个同学叫到:“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我吓坏了,因为口袋太浅,那些一毛两毛的不小心跳了出来。我赶紧捡起来装进口袋,已经有好事的同学去把比我大两年级的二姐叫过来,并告了老师。老师过来问我们:“这是家里给的吗?”我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二姐说:“我也不知道”,老师说:“回去告诉你爸吧”。那一刻的我心如死灰,一直以来我以学习成绩优秀而全校闻名,这下却成了道德低下的小偷,我不敢抬头,觉的同学们都在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觉得四周都是嘲笑声,觉得以后再也无法在学校抬起头,这些想法像潮水一样涌来,我被淹的喘不过气。煎熬到晚上,贪玩的二姐终于在快睡觉时才想起来告状,没有意料之中的挨打,那天的父母或许是工作了一天很疲惫,又或许是因为在二姐说出来这件事时,看我已经吓得躲在墙角哭起来。父亲把我拉到身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屁股,严肃的问我拿钱买啥了,我掏出口袋里的钱,怯怯的哽咽着说:“买了一包饼干,两袋杏肉,还剩下一块多”。父亲接过钱给了二姐说:“你装上,要不她又弄丢了,明天你俩想吃啥就买点啥”。我有点不敢相信,抬头看着父亲。父亲又对二姐说:“明天去了告诉老师,就说因为父母中午顾不上回来给你俩做饭,那钱是给你们买东西吃的”,我感激的看着父亲。他对我说:“以后要钱和父母吭气,不能再偷偷拿了,记住了吗?”我含着泪点了点头。从前有个妈妈非常溺爱她的孩子。这孩子每次从外面拿回来一些小东西,他妈妈不但不问,还夸他能干。于是,这个孩子越来越胆大,经常偷村里大队的铁去卖钱,他妈妈拿到这钱高兴的买吃买喝,甚至觉得很骄傲。长大后,这个儿子因为入室偷窃被抓了,警察带他走时,他说:妈,我要坐牢了,想最后再吃口奶,他妈妈依然宠爱的掀起衣襟,他却一口咬下了妈妈的乳头,并大声哭喊着,我小时候偷东西,你为什么不管我?我的今天都是你害的,他的妈妈疼的哭晕在地,却后悔也来不及了。母亲讲完跟我说:“人都会犯错,但犯了错能改就是好孩子”。读书后,我知道了这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二九十年代初,省城小偷猖獗,人口密集的服装城火车站成了他们的大本营。临到过年,人们置办年货,去往服装城的小巴车上总是挤的人透不过气。我和二姐在人流中分散在车两头。环顾四周,都是比我高的人影,我默默忍受着汗臭与汽油混合的味道,小巴车轰隆隆的发动机声让人们的说话声变成如苍蝇般的嗡嗡。几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四周环顾着,我看见前方一个女人恶狠狠的剜了那个长头发男人一眼,便使劲往前挤去。突然间,感觉一只手在我裤兜上乱摸,我顿时脑袋充血,一扭头,那个长发下面的眼睛正似笑非笑的盯着我。“怎么办,兜里还有买衣服的两百多块钱,不能丢”,我不知那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那只手,大声问:“你干嘛?”我的声音因为害怕和激动变得沙哑,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我这么一个十几岁的瘦小姑娘居然敢反抗,他稍有停顿,但没有收手,恶狠狠的盯着我,还有几道同样的目光也射过来,似乎有个硬硬的东西抵在了我腰上。我脑子一片混乱,扭动着身体躲避着,紧紧抓着自己的口袋,带着哭腔大声喊:“停车,停车,我要下车,司机…”,四周的嗡嗡声终于停了下来,司机打开了门,我用力挤出那些男人的包围。同我们一起下来的还有几个,我已经腿软的几乎无法站立。一个男人说:“那伙人拿着匕首,偷了好几个钱包了,你真胆大”,我斜了他一眼,颤抖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后来,我们去服装城便成了骑车。那次,姐骑电动跑在前面,我蹬着自行车在后面,我俩拉开七八米的距离。临近服装城,人多起来,姐也慢了一些,一个瘦小的男孩突然跟着她的电动跑起来,我以为是哪个调皮捣蛋鬼,再仔细一看,他的手已经伸向姐姐斜挎在后的包,并在同速度跑步下拧开了包上的搭扣,我情急之下大喊:“嗨,你干嘛了,姐,姐,包,包…”,听到喊声,姐扭过头来,一把拉回自己的包。那个孩子,有着大大的漂亮欧式双眼皮的孩子,那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闪光的匕首径直朝我走来,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我紧张的拼命蹬起车子飞速绕过他往前冲去。一路上看见好几个与他一样的孩子在街头晃悠,把手伸向那些过十字路口的、仔细挑选商品的、吃着东西边走边聊的人们的口袋。表妹听说了后,给我讲起前几天她在下夜班路上,被一个抢手机的男人边打边拖着走了几十米,她满身伤痕却始终没松手,我夸她有勇气,她笑着说:“那可是我花两个月工资买的,死也不能丢”。三十几年过去了,街上已经看不到那些衣衫褴褛,脏兮兮的男孩,满大街都是穿着讲究的文明人,连街边卖艺的都是干干净净。那天带着孩子坐公交,人有些多,看孩子站不稳,我便把拿着的手机放进包里,一手拉着他,一手抓着扶杠。车到了一站后停了一会儿。在车门即将关上时,身旁一个穿着名牌的年轻男人对我说:“你手机丢了,那个人刚下车,快去追”,这时全车人都看着我,没有一个说话的。我一看果然手机不见了,心里又气又急,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拉着孩子急忙下了车,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悠闲走过的人,去哪追?正无助时,那个提醒我的年轻人也跟下来,关切的说:“你用我手机打电话看看能不能打通,打通了说给他点钱看能不能送回来”。我迟疑的接过他手机,结果是:关机。年轻人说:“那没办法了,赶紧报警吧”,便离开了。站在烈日下,我越想越觉得稀里糊涂和委屈,看看四周,觉得谁也不像小偷,又觉得谁都是小偷。四从衣衫褴褛到衣冠楚楚,对于高大上的追求,难听的“偷”字在文学里也被冠以各种别名。小偷叫做“飞贼”,劫富济贫的叫“侠盗”。当然小偷小摸为人不齿,但如果是对自己有利的,人们便给这种行为打了正义的旗号,偷也成了艺术。就像孔乙己说的“读书人怎么能叫偷?”到底该怎么定义,只能仁者见仁了。相对于孔乙己涨红的脸,现在的“拿来主义”已面不改色,堂而皇之。甚至被拍成了电影,创作成了游戏,人们在虚拟世界里偷得快乐,偷得开心,偷得刺激。孩子们不爱听我讲故事了,只有每次回去,父母还会唠叨我:“做生意时要诚信经营,不是自己的不拿,与人相处时,宁可吃点亏,也不要占别人便宜,这世上谁也不傻,没有白吃的果子,靠自己劳动挣钱,咱睡的踏实”。【作者简介】:王丽霞,笔名黠儿,山西太原人,希望用文字记录岁月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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