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药材
——最美小儿无赖时 之九
我不赞成有的人,为了衬托自己如何逆境成才,一定要把家乡及家境说得如何的不堪。他们肆意宣泄不满时,不知曾否顾及家乡父老的感受?平心而论,我的家乡条件原也不薄,待我们也就不薄。她首先是土多,作为农民来说,这应该是当头一票了。故土乡土国土,首当其冲的是这个“土”字。这一条占住了,其他都好说。缺点是下雨少,但这是山区共同的,没有厚此薄彼。然而我的家乡竟然有许多活水井,这在全县都是少见的。我的家乡用土薄石厚来形容不妥当,她是土也不薄石也不少。整体说,我的家乡水土条件原也不是太差的。所以我对家乡始终抱有感恩之心,对祖宗当年选择了这块地方感到侥幸中的万幸。
说这些干什么?自然是有用的。有这条件,我们村就有高的土岸厚的土冈,就长草,而草中一部分就是药材。有多少呢?有一次我跟懂医的堂兄一起,他数算,我抄写,竟然有87种之多!而且肯定会有疏漏。当然,我们在记录草药之外,连为数不多的动物药矿物药也说到了。
这么多种类的草药,就是我们童年的用武之地。我的家乡没有十万大山,但有十里深沟。这些沟十分像是南北向的河流。一条主沟外,还漫延派生出无数支流一般的横沟,我叫它们二级沟,沟里又有沟,沟里还有洼,无穷无尽。童年生活中重要一项,就是在这里刨药材卖钱,首先部分解决自己的学习费用。记得最初一次去卖,竟然卖得3角2分钱!我都惊呆了。用这一笔钱,买到两个单价1角4分的笔记本,剩下的4分钱,买了我们叫锭轱辘的糖,1分钱两个,非常甜的。我曾把这收入上交,母亲没有要过,说就用这买本子笔什么的吧。
不必出村,只在地边路边,就能见到许多草药。最常见的是炮仗花,向阳处一长一簇,猪耳朵一般肥厚宽阔的叶子,开着串串十分好看的花,还有甜味洋溢在春风中。这花和叶却不能当药,要的是地下的根。十分惋惜地把那开得正好的花去掉,还得小心,提防蜜蜂从花心中飞出。向深处刨去,到一尺甚至更深,就有小红薯大拇指一般突然膨大的根,同样有幽幽甜味溢出,这就是药用部分了,叫地黄罢。恼火的是这东西虽然出门就有,然而中看的往往不中用,花开得很艳丽豪放的,往往那地下却也稀松,甚至干脆一直是细绳般的根到底,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反而是在那深沟里的小地上,有席子般一片,十分低调含蓄,甚至连花都不开,这就不能小看。你同样打出一个大的场面,向中心部位包围,斜着挖下去,就会有暄腾腾的黑土,陆续有丝丝网网的金色根网出现,最后会有小萝卜一般的东西出来,半透明状态的,这时会有十分兴奋的感觉。把收获的东西归置好了,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地上坐一阵,看,想,悟出点道理。同样是炮仗花,地黄,有的在地下深处发展,有的只在地面显眼处做样子叫人看,所谓“表面文章”是也。
其次是刨远志,一种非常诗意的药材,那名字首先发人深省。掘回来,放到窗台上晒,过后再在空屋子里阴干,那香气会延续半年不散。论香气,没有比它更浓烈的。屋子里放一束,会叫你神清气爽,瞌睡虫立刻跑掉。光这名字,就叫你想到人当立志,不能昏昏然,其实是那种香气的兴奋作用。可惜的是,这已经是十分枯瘦的植株,在地下刨出,只有细香一般,还得剥皮,只有这皮人家才要,一天挣两毛钱不错了。到我儿子这一代,他们竟然开发出远志的新功用。把那嫩的果实捋下,毛茸茸的,像煞才会走路的小鸡,放在纸上,大声喊叫,“卖小鸡喽!”它们便在纸上转圈,碰头,变换队形,煞是有趣。
高的土岸上有沙参,开着十分漂亮的蓝花,花枝招展的吸引人。听说有极粗极长的根,可惜上不得,恨恨而去。坡上也有,又极多,偏偏太瘦,基本没有地下部分。低的土岸上有白头翁,也叫大将军花,开起来那么猛烈,不比牡丹花小多少。俗名叫兔耳朵花,也是药材,只是与蒲公英车前子这一类,收购站时要时不要,没个准。反正,十全十美全合人意,“此事古难全”。
摘酸枣是大宗生意。听说酸枣仁是有名的药,生的当药,是治失眠的,炒熟了是叫清醒的,一生一熟药性相反,非常哲学。首先能吃,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填,吐出的核子当药卖。马兜铃是要在秋罢才能采摘的。它长在深沟里的坡脚,依附着荆棘丛,缠绕攀附着长上去,灯塔一般,结出一串串灯泡似的果实。在最深的沟里最偏僻的地方,有流星锤一般的苦柯栳蛋,学名叫什么天花粉,莫名其妙的,一旦发现必欣喜若狂。
草药的采集集中在春秋两季。经历了百花齐放,经历了绿肥红瘦,再到水落石出,好像一本书从头到尾读过了。春意盎然中,你会惊讶,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花,又能开得各不相同?花色是五彩缤纷的,形态是千姿百态的,名字也是异彩纷呈的。不同的草开不同的花,有不同的香味,永远没有抄袭雷同。秋意瑟索时,水瘦山寒,百草萧疏,看着那日渐萎缩的丰姿,裸露的山石骨架,你会想到很多可意会难言传的道理,说是禅意也是罢。你会早早地通透了许多,看穿了许多。农民儿子的许多启蒙读物,就在这山沟里,岭畔上,溪流旁,他们普遍文化早熟。
奔跑在山沟里山梁上,不知不觉就陶醉了。我陶醉于现象,我陶醉于规律。大自然与物候之间有一种默契,它们总是对接得那么紧密,天衣无缝。花开的时候,恰好蜜蜂就出来了。它们之间有预约吗?我也很遗憾地发现,蜜蜂与蝴蝶固然同时出现于花丛中,可恼的是苍蝇也在这时出现。一边是蜂飞蝶舞,嘤嘤嗡嗡,一边是苍蝇乱飞,不成韵调地哼哼着。美与丑,善与恶,一齐出现,不容选择,这种合唱不知道如何形容。我陶醉于名,也陶醉于实。我逐渐知道,中药的名字是一门大学问。那些中草药,都有诗意的名字,这是真正的群芳谱。纺花车子草,猪耳朵草,顾名思义,活脱脱描绘出它们的形象。文人来个二度加工,叫它们益母草,车前子,也不错。一个名字一首诗,一幅画。山丹丹花,开放在最深的沟里,娇艳欲滴。它傲慢冷艳,轻易近不得它的身边。它从来不离深山幽谷,不羡慕外边的花花绿绿世界。它们对农民毕恭毕敬,召之即来,对市场纷扰有一种天生的抗拒。各家各户都有挂在墙上的草药,每个农民都是医生,每个人都懂得一定医学常识,知道许多偏方,解决许多问题。头疼脑热不进医院。一辈子不进医院和法院是农民的理想。这些都是只有农民才能享受的美丽。
大山,山沟,就像摊开在面前的一本大书。刨药材的过程,也是读书的过程。我们行走在历史的长廊,那每一种草药都是时代的沉积物,代言人,向我们解说着曾经的历史。那蒲公英,那车前子,都是在《诗经》中出头露面过的元老。那徐长卿,那刘寄奴,古色古香意蕴悠长。那后娘匙子,学名土半夏的,锥子一样的匙子远远刺向青天,多么像一首哀怨的古诗或民间故事?那牵牛花,正好开放在七夕前后,摊开在初秋的太阳下,坡脚地边,不几株就是半亩地,或洁白或艳红,或淡雅或端庄,千姿百态地开放着,如泣如诉地解说着什么。而所有附丽于其上的故事传说典故轶事,都有一种或淡或浓的伤感意味,这些也影响或奠定了我们的文化性格。作家礼平在他著名的小说《晚霞消失的时候》中有一句“老祖国忧伤的民歌”,他的眼很毒的,话说得很冷又很准的。他从个别读到一般,领悟了民族性格的特质,这一切也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并塑造着一代又一代人。
也捉了蝎子卖,那是来钱快的,自然也就危险。还有几年竟然收过斑蝥,知了壳是一直收的。但那都不在本文范围内了。
2019、3、24
【作者简介】:郭成林,资深语文教研员。性憨直,人爽快,文笔老辣,常有佳作发表于报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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