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最忆小儿无赖时 之六
看到这标题不要误解,我不是在填词。我写的是真实的摸鱼儿。
小时候做过的事,论性质也能用四分法。可做也可说,可做不可说,可说不可做,不可说也不可做。这文章记的事,不算光荣,但也非错事坏事,所以,“这个可以说”。至于可做不可说的事,永不泄露,比大人嘴严得多。大人间有些生怕别人知道的事,最终还是都知道了。其基本扩散方式是这样的:张婶对李婶说,这事我就对你一个人说了,你不能再对第二个人说。李婶点头,转身去对王婶说:这事我就对你一个人说了,你不能对第二个说。就这样,不出三天都知道了。小孩子不会这么蠢。小圈子内总有大家都知道的事,属于共同秘密,秘密也是财富。一出这个圈子都不说,直到封存一辈子。真有意思。
小时候布置作文,老师作了一阵难,说那就再写一件好事吧。于是皆大欢喜,大书特书,千篇一律。拾金不昧啊,助人为乐啊。自己命题的话,专门选择阳光,用现在语言说正能量的。也会叫写检查,没写过检查的小学生不多。但那是单张片纸,不会收录在作文本中。不要小看这写检查,中国有个名人,小时候做了错事父亲不打不骂,就让写检查,每次几百字,还不能重复。就这样写检查写成了作家,这人叫郑渊洁。
小时候很饿,钻头摸旮旯找吃的。山里摘酸枣,沟沿够柿子,上树掏鸟蛋,土里抠“黄虫”,豆秧子上逮蚂蚱,最高级的是摸鱼儿来吃。那时淅河长年流水,村东土岗间一条河沟,从夏季到来春一直有水。有水就有鱼。看我们拎杆子盆子篓子出门,母亲也不拦,只嘱咐一句:“休去那水边。”我们想,捉鱼不去水边去哪里?知道是叫注意安全,不去水深地方就行了。
深水才有大鱼,可惜捉不到,只能去河道一侧找那叉出的小水泊。水大了它也就满了,与河流汇成一体。水小了呢?它独立开,成了小湖泊一样的水汪。类似涨潮落潮,白天小一点夜里又大起来。水位下落时总有一些小鱼忘记离开,被困在小水泊里,就会成为我们的猎物。大鱼从来不犯这样的错误,这也实在遗憾又不得其解。我们用盆子把水淘干,快干时,迫不及待地下水捉,摸。十几个孩子,大部分时间一丝不挂。这是非常智慧的决策。做了坏事,痕迹总会留在衣服上。要避免被捉住把柄,先从不穿衣服开始。一群孩子红猴子一样趟来趟去,一会儿就把水搅得成了稠泥汤,鱼却看不到了,光是在腿上碰来撞去,可恨的是滑溜溜的,有时明明按住了,尾巴一扭又逃脱了。到了最后,都撅着屁股在泥水里摸,这叫浑水摸鱼,收获总是有的。有的水泊干脆只剩个底子,几条鱼儿在泥污中打挺挣扎,完全是涸泽之鲋了。不是天上掉馅饼,也是地下踢出块金砖,会欢喜无比,拾起来。
我们这儿的农民不吃鱼,更不知道怎么做。他们舍得做活,舍不得做饭。吃鱼是细事,不能狼吞虎咽,“有那工夫倒不如去地里抡镢头。”所以我们得自己动手,办法是烧。长大后回忆,有伙伴说那就叫“红烧鱼”,大家都赞同。十分开阔的河滩,有的是柴草。垒一个小灶,中间放柴禾,把鱼放上去,柴草烧完了鱼也熟了。原来鱼是最容易熟的,比红薯都熟得快。一会儿就有香味溢出,一边咽口水一边替大人惋惜,为什么不吃鱼呢?烧熟了,每人分几条,不过大拇指粗细,最大的也只谷穗大。吃完自己的看别人的黑嘴头子。说起名目更不知道,后来听人说是叫白条鱼,也说叫鲫瓜子。
野炊是十分快乐的事。我们在河滩上做红烧鱼,“长脖老等”的长脖子一伸一伸往这边看,喜鹊喳喳吵,鸽子咕咕叫,不远不近落地,有分一杯羹的意思。连野兔也探头探脑,它是吃素的,来凑什么热闹?你一站它们就逃开去。我们干脆离开,看它们近了去吃鱼骨头。
“在河之洲”,非常温润的画面。长大了听老师摇头晃脑地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八个字已经叫我走神了,回到故乡的河滩上,后边的“思之”“求之”都没听进去。眼前浮现的是在蓝天下,河滩上,水之侧,一群小孩子赤身裸体地奔跑,一会儿水里,一会儿土里,一会儿沙里。
我拟出一副对联送给当年的自己和伙伴们。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横批:不亦乐乎
也追逐过那该叫雎鸠的鸟。我们这里叫它“大角儿”,大概是这写法,但也可能是“大鹃儿”罢?很有架子的,跟大雁大小差不多。脑袋上一丛直立的羽毛,像书上画的部落酋长。它似乎是涉禽,也能下水的,但更多时间在沙滩上走来走去,还是独往独来,不怎么见它结伴。土灰色的,倘若呆呆立着,甚至不容易发现。也不怎么叫,偶尔嘎哇一声,非常响亮,古诗人用文字记录就是“关关”。清脆但不悦耳,似乎有点愤慨或伤感意味。也追逐它,并不惊慌,在离你不远的前边,说是跑也是走,到你觉得伸手可及了,去拾河卵石要砸,突然嘎哇一声长鸣,展开极长的双翅,飞过水对面,落在那边河滩上了。
常常奇怪,东河沟的鱼,是从哪里来的?那不到一丈宽的水流,其源头是我们村最里沟的小溪,小溪的源头又是那鸽子泉。这里边竟然会有鱼,有的还长得不小,最大的棒槌粗细,它们来自何方?大人被问得多了,说是天上下的,说下大雨特别是雷阵雨时,会有鱼从天降下来。我们半信半疑。有的则说是山坡上的草籽变成的,这就更不可信了。类似说我们就是从路边捡回来的,骗小孩子去吧。后来上中学了,同学中有下游河畔的,比我们懂得多,说是逆水溯游上来的,我也不信。因为河沟有几处急剧下跌的地方,落差一丈还多,怎么会溯游上来?到现在是个谜。
在东河沟摸鱼比在河滩要难。因为水流窄,急,清,水至清则无鱼,有鱼你也逮不住。明明看到水里有鱼,梭斗大小,就是别想捉住它。还是面向小鱼罢。在水流平缓处垒坝,用草把那石头的缝隙给塞上,水可以流过,鱼却过不去,乱撞一气,这就能捉住它。
也钓鱼。自制钓杆,上柳树扒一根直且长的棍子,捆上一丈长的绱鞋绳子,鱼钩子是缝衣针弯成的,钓饵是一团面粉,也用过小虫子,蚯蚓。去水边坐了,开始那鱼儿踊跃上钩,再去就滑起来,光是在钓绳周围转,圆圆的眼睛看你,就是不咬钩。我就急了,说老子都恨不得替你咬钩了,你怎么还是无动于衷的。半天一无所获,最后把那钓杆连鱼饵一起扔到水里去了。走开时就想,钓鱼不是我做的事,今生再不钓鱼。
常在水边走,哪能不下水?摸鱼钓鱼的尾声一般是洑水,翻译成普通话是游泳。就是在这水边生活甚至冒险里,我学会了游泳本事。
现在的河滩,早就没水了,东河沟也是。那关关雎鸠,也早就从河之洲蒸发,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今生有没有再见它的时候。
2019、2、21
【作者简介】:郭成林,资深语文教研员。性憨直,人爽快,文笔老辣,常有佳作发表于报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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