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打工记
(记实文学)
2012年春节,严寒还未消退,院子里北墙根的迎春花枝头却渐渐怒放出清绿色的暖意。
初三去给大姐拜年时,姐夫说要去南国那边看女儿,帮她们照看小孩。
一听她们要去南国,向往南国的冲动一下子便冒了出来,晚上同妻子一说,想法竟不谋而合,在取得了一致意见后,于是决定随她们一同前往。电话同大姐一说,她和姐夫以为是开玩笑而已,便满口应承了下来。
大年初四,大姐打来电话说要走,我和妻子背起了简单的行李,便向汽车站出发。二十分钟后与大姐一家相聚,惊得大姐、姐夫瞪着大眼问:你们真去啊?人都来了还能有假吗?就这样,大姐一家七口,加上我和妻子,一行九人排着一字行的队形,挤夹在人群中,拥入进站口,踏上了南去的列车。
……经过两天两夜,差不多62个小时的颠波,于初六下午到达了浙江宁波应家山。
一
南国的景色,分外迷人。山上的杂草泛着青光,路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村边的菜地里,白菜还在生长着,萝卜还顶着青色的缨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菜,它们都勃勃地生长着,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在艳玲家刚吃了饭,大女儿海艳便来接我和妻子。下了楼,出了大门,沿着一条水泥路向西北走去,走过一个平板桥,一个小村子便呈现在眼前。
艳说,村子里的土地已经被企业全部占用了,老百姓失了地,分到了钱,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三、四层的小洋楼,开起了家庭小旅馆,或者把房子租出去,年收入远比种地高得多。小小的山水村,住着南来北往的成千上万的外地人,他们操着不同的方言,一下子使小村子热闹了起来。
艳租的房子总高四层,她住在二楼上,是一间不足二十多平米的单间,房子东边有一个大窗户,有太阳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阳光。窗户下边自制的木板桌子足有二米多长,上边放着杂七八糟的东西。左边是一个较低的木制灶台,上边有电磁炉、锅、碗等餐具。右边有一个铁架布围的衣柜,蓝色的底面,上边有喜羊羊灰太狼的图案。中间放着一张方二米的大床。
艳说:“这就是我们的家。”
“不错,出门在外有个窝,就行。”妻子附和着说“咱出来是打工的,又不是图享受的,没必要,摆那么阔气。”
说着话,天就黑将下来。艳打开电灯,12瓦的节能灯闪着耀眼的光束,把屋子照的亮亮的。大家七手八脚地打扫了整个房间,明子又从其他放房间里拖来一个小床,拼在了大床的边上,铺上纸箱垫上褥子。一会儿的功夫,一张舒适的睡床便展现在大家面前。艳打来了热水,让我们先烫烫脚。
洗漱完毕,两家五口人便挤在这个特制的大床上,在说说笑笑的话语声中,大家都渐渐的睡去,南国的第一夜就这样呵护着我们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艳从超市买了馍,做了一锅面条汤。饭后,艳又找来了房东葛小通,说明了我们也要租房的意向,房东便带着我们查看剩余的房间。
在四楼看了一间,房间的东面西面有两个大窗户,屋里亮堂堂的。没有犹豫,我们就交了租金,把房子定了下来,房东随即就把房间的钥匙也给了我们。
这时,大姐、姐夫也赶了过来,对租的房子也点头满意。趁着大家都在,妻子张罗着一起又上路边的超市里买了被子、锅、碗等餐具。妻子把买来的东西一规置,把被褥往床上一铺,一个新家马上就诞生啦!
二
嘴上说是来南国游山玩水来啦!等真的住下来时就坐不住了。我和妻子都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干活劳动惯了,我在家排行老大,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很小的时候就帮妈妈积肥种地。妻子出生在一个很穷的大家庭里,九岁上父亲就离开了人间,割草、拾柴、搂叶、担粪、推车,练就了铁一样的手脚,在游玩了二天后,就坐不住了,于是决定出去找点活干。
那天刚吃过早饭,外甥程义就上来啦,我们沿着开发区笔直的马路向密集的厂区走去。
听说圣豹要招工,圣豹在开发区小有名气,主要生产碳棒、电池。临路的厂区,围墙全部用铸铁护栏建成,火炬的造形图案,格外醒目。
门卫接待室,有招工启事,上面写着本厂招收普工、技工,要求高中以上文化,年龄40岁以下。
看看条件,首先年龄就对不上号,看来进厂是没有戏。
有老乡指点,建兴也在招工,月薪是4000多,流水线扩大,要招人很多。
过竹山路,顺七区路直向南坡走。山上的翠竹密密麻麻,松柏高傲挺拔,山脚下刚建起的厂区,气势宏伟,一眼望不到边。巍峨的大理石门柱上用铜板雕刻着:“赵氏建兴”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旁一米多高的石狮子,怒目圆瞪,龇牙咧嘴。
招工办公室,写字台后边,端坐着一位30多岁的男子,瘦高个子,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一见我们三个人进来,便站起来问:“找工作吗?”我点了点头。他吩咐一声,让在电脑前操作的一个小女孩,查一查哪里缺岗,女孩挥动着鼠标,马上浏览了一遍,说橡胶车间缺普工60名,化验九车间缺女工40名。
我们一听,心里很高兴,条件要求也差不多,满以为可能被录用。
男的审视了我们一遍,说行。可女孩说要录用,必须有暂住证、身份证、健康证,户籍地介绍信。
我们刚来,一下子就要这么多证明,一时上那里去办,又凑不起来,真是烦死人了,只好辞别,迈步出门,又继续前行。
路过新华,问过光明,看过振华,走过国城,不是工作不合适,就是工作条件要求特别精细。问得口干舌燥,走得腰酸腿疼。
应家山车站前,一幅巨大的广告引人入胜:东方日升急招普工400名,男女不限,包吃包住,月薪最低3000元。一看广告,我们来了精神,同行的三人又计划去问问。但此时天已正午,饥饿难忍,都说回家吃了午饭,下午咱们再去看看,问问到底行与不行。
那天下午赶到日升后,负责招工的女孩一脸灿烂的微笑,她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大哥、大嫂、大叔、阿姨叫个不停。这种热情,这种呼喊,让求职者心里顿觉舒服,倍感从容。应聘的人也不少,有三四十个人,在她的详细的介绍下,大家都填了报名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女孩说明天就可以上班了,来厂里要先培训、参观,所有这些活动都给你们记着勤,顶着工时,还免费让大家吃饭。
二月二十五日一早,我们相约又奔日升来了。电动门紧闭着,保安身着黑蓝色的制服,头戴大沿边圆顶帽,守在门边。没有厂标,一律不予放行。等了一会儿,招工部那个女孩从里边出来了,她穿一件水红色的皮夹克,面带微笑地同我们打了招呼。九时整,35个人,在她的带领下缓步进入了工厂大门。
首先带我们到流水线大厅观摩,若大的厂房从这头,看不到那头,十几条钢架结构橡胶板面的流水线静静地、有规律地顺卧在哪里,好似码头上的装料机。我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厂房,也是第一次看到工装流水线,我感到特别好奇、新鲜。招工部的那个女孩,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厂里的情况,她说厂里的产品都是世界尖端的高科技,销往日美英,产品供不应求。她介绍说,工人在流水线上工作很轻松,只要操心干,一天八小时挣一百块钱手到渠成。
第二项活动,是进入厂部培训中心。队伍沿着设定的走道,走入大厅,接待员换成了另外一个女的。女子有30岁左右,瘦瘦的个子,脸上架一副深度的近视镜,她介绍说:入职新员工怎么签订合同,怎么遵守厂规厂纪,工资分配实行流水线统一分配原则,工资发放时间以及待遇等等……她都做了详细说明,然后她又把我们带进了会议室,让大家坐在指定的椅子上,观看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节目,节目介绍了工厂正在生产的产品,及如何操作,产品在世界先进国家畅销,前景十分看好……
第三项,参观员工宿舍,餐厅、最后吃饭。饭菜很丰盛,四菜一汤,二肉二素。这样的饭食,一下子吸引了像我们这些从深山沟里初来窄到的农民。饭饱汤足之后,三三俩俩地都做出了选择,又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决定,在这里干活,在这里打工。
四
南方人的聪明,就在于会用人。首先上班前,站队点名,队长、组长向大家问好!要求全体职员报以:好!很好!非常好!音要齐、声要壮。工作时既要活泼又要轻松,一日三餐以班组排队进餐,一周不吃重样饭,既可口又卫生,这些举措扎实温暖着打工者的心。
公司有专职的培训机构,有专职的产品检查员,多为青一色的女子。经过一星期的调教、示范表演,第一条流水线组成了,自然我和妻子、成义都分配到了第一条流水线上。那天主任宣布我们这条线为A1线,组长是个女的,贵州人,约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瓦片一样的小脸,脸蛋上有散落的麻雀般,迷着双小眼睛,轻意不笑,属于那种严肃型的女人。听老员工说,她在这里干了好几个年头了,是从普通的员工,一步一步提上去的,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
主任代表公司给我们A1线讲了话,他说:刚刚组建的A1线,是今年开春以来最早的一条线,我在你们身上寄予厚望,相信你们都是好样的。
接下来是组长,也叫线长讲话。她说我叫魏佳玲,公司委托我带这条线。请大家相信我,支持我,我也有信心,有能力把这条线上的工作做好,让大家能挣到钱,挣大钱。我要求大家要齐心,要卖力,我问大家能做到吗?下边七杂八五的回答说能。她说回答不齐整,声音不大。她再次问:大家有信心吗?这一回经她这样一提醒,30几个人回答得十分整齐洪亮:有。简简单单的开场白,硬邦邦的道理,一瞬间惊得大家拍手称是!
开线的第一天,是组装太阳能草坪灯。全线32个人,线长点名安排每个人上岗,大家依次坐好。从第一名开始线长手把手地教你怎么做,做好后放到流水线上,然后又叫第二个人。以此类推,一个多小时以后最后到老王手里,产品便组装成功,并入箱包装。
开始大家手都慢,几天过后,眼熟了手快了,产品在成倍的增长,线长每天上班前就宣布,昨天挣了多少钱,招呼大家要放快手,再创新水平。工资从80到100,大家从心里感到格外的高兴,干劲儿一天比一天高涨起来。
五
公司新招来的员工越来越多,先后又组建了A2、A3、A4…等多条流水线。我们A1线里干活勤快的,有眼色的,有文化的,年轻一些的,都被挑选出来,像杜飞、许欢欢、程义、杨凯志等等,主任都把他们充实到新建的其它线上,分别当了组长,做了线长。他们的提升、重用,对其他队员也是一种激励。主任开会时一再说:公司现在需要大量的人才,只要你有能力,公司就会重用你。
流水线上的工作,开始觉得轻松,有快感、有节奏,慢慢地老做一个工序的活,就会感到十分枯燥。经过半个月的考验,线长把眼快、手快的人都调到了前套工序上。她这样一改,速度就快了起来,手慢的人心里有了压力,丝毫不能放松,迫使你有十分力量,恨不得使出十五分跟上队、不堵线,才感到光荣。也有手慢的,活儿做不快,就会出现堵线。谁堵了线,就得大声呼叫:快来帮我。线长听到呼喊后,就会窜上来帮帮你。
对于线长,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以为她有什么本领能领导好。时间一长,整条线上的男男女女,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服口服,不要看她的个子小,跑起来像个兔子特别快。她有一双粗壮的大手,从第一道工序,到最后一道工序,她都干的得心应手,她那双手像铁钳子一样坚强,工件上的铁丝头扎得她的手,流出了血,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手背上开的那口子,张着嘴,她都无动于衷,仿佛是别人的手一样。那里堵了,她就跑到那里,她帮几分钟后,就恢复了正常。我妻子干活儿快,开始她不服线长的劲,暗地里和线长较过劲,经过几次较量,也甘拜线长为师,从心里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工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几个男工聚在一起偷偷地评论魏佳玲,有的说她生就一副女人相,却配了一双男人手;有的说她长的一颗女人头,办起事来像个男人;还有人说他心毒手狠,干起活来不要命。
人嘴有伤,说啥成啥。这不原来工间休息十分钟,后来她就不叫停线了,吃饭钟响了,她好像没有听到,晚上加班规定九点下班,她却要延长到十点,比別的线推迟一个小时。
我是个大男人,在流水线上叠彩盒,开始的时候很轻松,观颜察色,快慢自如,供上货了,我也多少能歇歇。可后来,大家手熟之后,就出现了供应不上的情况。可是我不作声,放快手猛折,这时魏佳玲就会来到我的跟前,与我对面坐下,挥动着她那双粗壮的男人手,涮、涮、涮,嚓、嚓、嚓一阵比一阵紧凑,彩盒在她的手里飞转,她这边一抽,那边一折,真是雷厉生风,简直像个卖艺人在耍杂技,快的惊人。我当然也不示弱,眼飞转,手加速,汗流满脸了也顾不上擦,只干了十分钟,彩盒就堆了一大堆,线上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人多了,什么人都会出现;鸟多了,什么叫声都有。时间一长,许多人都脱去了伪装,现出了原形,两个人对面坐,干的是一种活,你不做,她就得做,你少做,他就得多做。由于利益的冲突,难免有人就要跳出来。
最先上场的是江苏籍的一个女孩,中等个子黄黄的脸,左眼下有一条明显的伤疤,烫染着流行的黄头发,好像不经常梳理,显得乱糟糟的样子,她叫张华。此人敢说敢干,人不到嘴就先到,无论工作和休息都能听到她半土半洋的叫喊声。她看到小伙子叫帅哥,看到线上的姑娘称美女,见线长称大姐,唤我叫大叔,称妻子叫阿姨。开始感觉她很有礼貌,很有亲和力。她干活虽快但不细致。但她会打小报告。有好几次,我听到她在线长面前说,线上谁谁谁不中,谁谁谁不行,言外之音,整条线上就她一个人好。
一天下午,我叠的彩盒又供不上货了,在我下手的两个女子齐喊大叔大叔,快点、快点!我每做一个盒,她俩争着抢。魏线长,去仓库进货不在场。小张哗啦一下站了起来,从前边儿跑到我跟前:“大叔,你今天怎么啦?为什么供不上货?”一副霸道的样子,比魏佳玲还神气。我都快累死了,听到她责备的话,我感到非常生气。“我供不上,小张你供吧。”她说:“小菜一碟儿,我肯定比你强,你休息去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正憋着一泼尿,索性站起跑厕所解手去了。等我回来,她供货还不如先前的我,几乎后半部线上都停了。她见我回来了,才满脸赔笑地说:“大叔,大叔这活儿看起来好做,干起来难着呢,还是你来继续干吧,我来帮帮你。”听到她这番解释,我才又附下身子,叠起了彩盒。十分钟过后,我叠了35个,他才叠了12个。打那以后,她再也不来我跟前逞能了。
在流水线上过日子真快,刚吃罢早饭,工作紧的要命,不知不觉午饭的钟声就又响了。站队、排队、喊口号,出大厅、入餐厅、打卡入饭场,原本觉得肚子不饿,可看到鸡腿、狮子头,胃口就又大开了。
在我们的A1线上有两个河南商丘籍的女孩,一个叫秋芳,一个叫笑笑。秋芳才17岁,可身条长得粗壮高大,站在我面前还高我一头,年龄与长相及不相称,一双手伸出来比为魏佳玲的还要大。她的岗位在我的上边,负责用电烙铁焊元件上的接点。她单纯天真,干起活儿卖力并出奇的快。
秋芳说她父亲个子很高,娘是中等个子,她是遗传了父亲的基因。她还有一个弟弟在家读小学,她在学校学习一般,刚初中毕业,她不愿意再上学了,开春后便随着父母来宁波打工了。她父亲是一个电焊工,在建筑工地做活儿。母亲在内衣厂工作。她说她家的房子很破旧,准备盖新房,所以出来打工挣钱,为的就是盖一座漂亮气派的新楼房。说罢这些,秋芳的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车间里每逢交货,或者下班排队她总是排在队伍的最前边。她的腿长,迈的步子大,走起路来特别快。工休时,我逗秋芳说:“秋芳,你应该继续上学,将来考个体校,你是个长跑的苗子,锻炼锻炼,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个长跑冠军呢。”听到这里,秋芳忽闪着两个大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是吗,我怎么就没有发现自己的长处呢?”
在流水线上工作,岗位一般不确定,在线上有时一天换一次,甚至二次。线长魏佳玲有意识地调试每个员工的应变能力,根据每个人的做活快慢程度,以便更准确地把你放到最适合的工作岗位上。
认识笑笑是在一个下午组装电器的时候。上午一个云南籍的女孩管装电池插片,她长得个头不低,但出手很慢,她在我的对面和我做一样的工作,尽管忙得她满头满脸都是汗,但也照堵不误。线长过来看了看,扭头就走。不大一会儿,从前头调来一个小姑娘,顶替了云南姑娘的工作。
姑娘站在线的左边,我站在线的右边。专心操作着插片的工作。十分钟以后,我们这里就不堵啦,原因很简单,小姑娘出手快,她快的速度不亚于我。
这时候,我才感到有些轻松,满头的大汗才渐渐消退。抬头看对面干活的小姑娘时,正好小姑娘也在看我。四目相对,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红的像三月里盛开的桃花。
“你叫什么名字?”我笑着同小姑娘攀谈了起来。
“刘笑笑。”多么好听的名字啊!让人耳目一新,笑笑告诉我:他老家也是河南商丘的,同秋芳一个乡,两村相距七八里地,家里有爹娘,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在学校学习不好,听过年打工的人回来说,在外边打工如何如何的好,所以今春就出来啦。说罢,她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七
南方的天气变化无常,早晨太阳刚从东方升起,转眼就阴云密布,细雨蒙蒙,一天之中不知道能下几场雨。在这里只要上班就得带把雨伞,不然随时都会被雨淋了。
屈指一算,上流水线已经一个月了,刚开始的时候一天干八个小时,后来主任说灯具合同多、合同紧,需要加班加点,大家也能理解。加班有钱,大家就毫无怨言地服从了。开始说每天加两个小时,一周后改加三个小时,二周后要求到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从早上七点上班,一直到夜里11点才能下班。时间一长,随着工作量无休止的加大,许多员工开始动摇了。首先是一些90后,她们大都是刚从学校毕业,天天加班,她们吃不消,在那紧张的流水线上看着、干着、干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线长看见了,走到她们跟前,用手一拍,扎实是吓人一跳。一次、两次、三次以后,魏佳玲就开始发火,责问你是怎么搞的,都像你一样打瞌睡,咱们的产品还会合格吗?任务还能完成吗?有些小青年不敢吱声,但大胆的就和她顶撞起来:“天天让人加班,时间又越来越长,谁能睡好,都快把人累死了。合同上不是规定工作八个小时吗?”
线长听到,横着脸回答:“合同是合同,现场是现场,公司有任务,完不成就得加班,叫你们加几个小时,你们就得加几个小时。并且是绝对的服从,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不想干可以走人,干坏了必须罚款。”
现在的小青年,不听她那强硬的一套,累了就休息,干两天歇二天。休息的时候上街再找新的工作。回来后,三三俩俩地一合记,小和尚卷铺盖,连个招呼不打就离寺了。
事情往往是这样的,辞工风潮一旦兴起,这种趋势就很难控制,两天时间线上走掉八个人。有的写辞职报告。有的什么都不写,也不打招呼,白天还干的好好的,晚上就跑走啦,连工资都不提,就消失了。
针对这种情况,我同主任、线长、检验员,交谈感受,希望他们能人性化管理,减少加班的时间,为员工创造劳动、学习、休息的最佳环境。留人留心,才能把工作做好,集中干劲,才能把任务完成。
主任说,走与留是很正常的事情;线长说,加班是必须的,时间绝对得保证,任务是无条件执行的。走人,与她没有关系;检验员说,大叔啊,我在日升都三年了,事情从来就是这样的,每天有老兵走,有新兵来。要不怎么说,日升公司无老兵呢?来去自由,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吗!
观察了许多天以后,我才梳理出一些头绪来,公司实行的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的责任制,招工部一男三女每天就是出去招兵买马。生产部只管生产,谁走不走他们不管,也不做任何思想工作,缺人就去招工部要。
私下里听人说,干三天五天的工人,一分钱也拿不到,都是白干,公司也最划算。即使你干了十天、半个月,写了辞职报告,辞工处负责人名誉上告诉你,到发工资的时候会把钱打到你的卡上,可是有几个人能得到呢?因为员工都是四面八方的,哄你一走,路途那么遥远,来要工资还不够路费呢,这不公司就又赚了吗。即使你打来电话,心情好了,回答你一个快了,等几天就给你打过去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打来电话都无人接听。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你说大家能不担心吗?
八
A1线不断地走人,其它的线上人走也不断。程义自调离A1线后,荣升为供货员,他干的特别卖力,也很有劲儿,主任还请他们几个供货员,到宁海大酒店吃过几顿饭,他亲口许诺:供货员工资,要比流水线上的员工工资高,周日能休息一天。主任的一把火,把几个年轻人的干劲烧了起来,没有本,自己买,站岗、执勤,处处有他们的身影,晚上不是到十点就是到天明。可是到月底了,他们的工资还没有线上员工工资高呢?他们几个结伴去找主任,主任说他管的是生产,工资结算归财务科评估执行,有问题你们去反应。先前的承诺像放了屁一样,以至供货员七个人中,一下子就有四个人辞了工。
程义的突然辞工,我并不知道。那天,姐夫来流水线上找我,他对我说,主任通知,明天不让他来上班儿了。我问为什么?你干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停了?姐夫说理由是姐夫年纪大了,上边要来检查,不要年龄大的人。我一听匆匆找到主任办公室,问其为什么?主任笑了笑说,你那个外甥,我培养了他一个多月。他说不干就不干了,并且还带走了其他三个人,供货组一下子就瘫痪了。既然他不仁,我就不义了。原来如此,我听到这里满脸堆笑地说,主任,你是领导,请你高抬贵手,一码归一码,外甥辞职的事我去劝劝,你让我姐夫继续在这里上班吧。
主任没有回答,板着个虎脸坐在圆形的转椅上,又闭上了本来就不大的双眼。一看如此场面,我迈步就走出了办公室大门。
打那以后,姐夫也从日升厂走了出去。也就从那天起,无休止的加班一天又紧似一天地开始了,用一句话形容当时的情况,那就是再好不过了,顶着星星来上班,伴着月亮归租房。
A1线来了几个大学生,三男四女,全都充实到缺人的岗位上。补上来的新人总得一段锻炼时间,才能熟练起来,一时根本就快不起来,流水线上被迫松松停停。每天下达的任务都无法完成。为此,魏佳玲一直板着那个瓦片脸,口号一直叫个不停:“同志们快些啊,快些啊!完不成任务,加班儿到天明。”
新来的大学生中有个叫娇娇的,白白胖胖,说起话来娇声细语。她在我的上线和秋芳做同一种焊接活儿,秋芳说话不多,但勤勤恳恳,真像个初生的牛犊一样卖力。娇娇脑子特别的狡猾,还傲气凌人,线上的人她都看不起。只有主任,线长,检查员来了,她才摆弄风情,称线长为大姐,叫主任为大哥,并装着勤快的样子摆弄摆弄手里的活。主任一走,懒得像头猪,秋芳焊接三个,她一个也做不了。线上的人都不喜欢这种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个小人得志的环境里,却步步高升。娇娇在线上呆了一个星期后,第二个星期一就调进了车间仓库做了保管员。
姣姣走后,线上的姑娘们都窃窃私语,都说人家有张漂亮的脸,有文化,会巴结领导。晚上给主任洗衣服,能陪主任上街去吃饭。
也许是嫉妒,也许就是事实,但只有姣姣她自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大学生中有一个男生叫杨凯,中等个头,圆圆的脑袋上流着超短的头发,说话声特别亮,举止言谈很成熟,经常围着线长问这问那,下班收工,整理现场十分勤快。即便不是他值日,他也经常整货扫地。一天,她看到笑笑在插电池绝缘片时,手指上的指甲盖都快磨光了,他很是心疼。他拿起灯座看看,沉思了好久,放下工件后,就跑到办公室里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开晨会时主任宣布,杨凯是个了不起的青年,对电池绝缘片的工艺提出了改进意见,把电池倒置包装,就免去了插绝缘片的这套工序,既省工又省人,又节约了时间。这套插片的革新改制,主任已向公司申报技术改革专利,一旦被流水线上采用,杨凯将被公司重奖。
很平凡的观察,很动脑子的想法,被主任树立为青年学习的标兵,极大的激发了员工爱岗钻研的工作热情。
跟杨凯一块来的大学生中还有一个女孩,名叫甜甜,人长的修长,黑发披肩,浑身充满着青春的力量。名子和人一样甜,线上的大小员工,她都尊敬,称哥唤妹,一腔热情。就在主任宣布杨凯革新发明的第二天,甜甜提出了辞工。主任不解地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她想去开个理发店,做一个实体店的小老板。你看人家到底是大学生,想法的确与众不同。她说在这个日益紧张的社会里,干自己的事业,掌握一套生存的本领,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三天一早,甜甜就走了,走的时候她还带走了杨凯。
线上的姑娘们都说,甜甜和杨凯谈着恋爱,甜甜是为了理想和事业而走的。杨凯是为了甜甜,连主任为他申报的工艺改革奖都没有顾上领,他就为爱情而远去了。
程义、姐夫离开了日升以后,我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经常坐在那里发呆。加上无休止的加班,本来我的身体就有病,现在感到真的有些吃不消了。一天午后,刚从饭厅出来,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心里像压着一块铁板似的沉闷,出气都很短促。我手扶着墙壁走进卫生间,腰一弯“哇”的一声,把中午吃的饭全部吐了出来。出了厕所后,妻子看到我的脸色不好,问我怎么啦?是不是心绞疼又犯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妻子把我扶到了车间的椅子上,就匆忙地去找线长请假去了。魏佳玲深知妻子是线上干活儿的好手,如果准假,就会影响线上工作的进度。她说,老程有病让他去休息,你继续上班。听了线长的这番话,妻子很是气愤。人都病成这样了,她做妻子的还有心上班吗?
妻子又风风火火的闯进了主任的办公室,把情况向主任说了一遍。谁知主任听罢,也是这样说,病人可以回去?你是他的妻子不假,必须得继续上班。他还补充说,这是公司的决定。原本就气愤的妻子,一听他也这么说。就扯着嗓子责问:“你们这当官的还是人吗?如果你们的亲人有了病,你们还有心继续工作上班儿吗?你们难道就不回去照顾他们吗?”
好在我的这次病发作时间就那么一阵子,半小时过去以后又如同好人,我站起来安慰妻子,没有事了,咱们可以继续上班了。不过打拿以后,离厂的阴影开始在心里徘徊起来。
3月8日那天,A1线上组装一批豪华太阳能草坪灯,妻子在线上管装套圈,我继续负责彩盒制作。昨天又走了六个人,今天招来的新兵补上了缺席的岗位。这些新来的员工,真像山上捉来的野猴,什么都不会做,急得魏佳玲摇头跺脚。她分给我两个新兵,我手把手地教他们做了五、六个,他们才免强掌握,但速度慢的无法说。
上午十一时,彩盒的备货没了,我马上向线长做了报告。片刻,魏佳玲叫我跟她去仓库拉运。在去往仓库的路上,魏佳玲阴沉着那小瓦片脸对我说:“程啊,今天给你的人可不少啊,但干的活儿却不多。”
“人是不少,但都是新手嘛,我做三个,他们还做不了一个,都快把我累死了。”
“这以前一直是你一个人做的活,基本上还能供上货,可今天给你加了两个人,你都供不上了,你可要查查原因,不要再拖线上的后腿了。”
线长的这番话勾起了我的回忆,在A1线上,一直是我一个人叠彩盒,偶尔供不上货时,她也经常来帮我。可是人家的A2、A3、A4线上都是三个人在叠彩盒,三个人在做我一个人的工作。为此我同魏佳玲说过,要求他给我加人。你猜她怎么说的?她说A2是A2,A3是A3,咱不跟人家相比。你是老工人了,他们是新工人,你是我魏佳玲的兵,他们是许欢欢,董可然的兵,本质上就有区别。
今天她这样责问我,想想以前,她当老牛一样用我,工资不多,出力也不讨好,我心里觉得很憋屈。我冲她说:“线长,你想把我累死啊?人的忍耐是有限的,你老这样逼我,我可真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啊?过去在战争年代叫打仗,现在叫打工。打工就是打仗,叫你怎么干,你就得怎么干,不想干,可以走人。”
我一听她这样说话,我还顾及什么?我也撕破脸同她争论了起来。“走,走就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索性把拉货的小车往通道边一放,甩手离开了仓库。魏佳玲在后边扯着嗓子吼道:“老程,你回来领完料咱再说。”
我听到了她的吼声,并没有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就走出了仓库。我心里无比憎恨这个狠心的女人,你以为这还是在旧社会吗?我是个打工者不假,但是我并没有卖给你们,我还有像其他走了的员工一样,有选择的自由。你们这里是黑暗的牢房,我要去寻找光明的地方。
妻子领了妇女节发的一包卫生纸,一桶洗衣液。在车间门口碰到了我,看到我虎着个脸,就关心的问:“你又怎么啦?是不是病又犯了?”
“我没有犯病,我今天受气了!”接着我就把魏佳玲训我的话同妻子复述了一遍。
老实说,妻子是一个十分吃苦而又坚强的女人。在日升上班的这段日子里,早起晚归,我早就吃不消了,好几次想辞工。有次在深夜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便同妻子说了。她听了劝我说,钱难挣,屎难吃,力气是奴才,使了它还会来。今天累了,晚上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出门打工不容易,忍一忍,继续干吧。她说,我是一个女人,我能吃了这苦,你是一个男人,还能惧怕吗?
一次次的准备辞工,在妻子的一次次苦口婆心说服之下,又一次次的被取消。
可今天,当我把情况说明后,妻子气愤的说:“咱们出来是打工的,不是来受气的。你是我的男人,受我的气应该。但不能受别的女人的欺负。走,我们去找主任评评这个理。”
我伸手拦住了妻子,在这个公司里是没有讲理的地方的。“理”字是带王字旁的,谁是王子,谁就有理。他们不是正宗的王子,但在这个公司里,在这个车间里,他们就是土王子,他们说的话就都是理。
第二天上午,我和妻子把辞职报告交给了主任,魏佳玲一改往日阴沉的瓦片脸,握着妻子的手说:“刘啊,我舍不得让你走,你留下来吧。”妻子松开线长的手,用手理了理头上的秀发,笑着对魏佳玲说:“谢谢你的好意,我老公有病,我要陪她去治疗。不想叫他在这里受气。”
当我和妻子扭身从办公室出来后,高秋芳、刘笑笑,还有李二丁,她们也都拿着辞职报告走向了办公室。
秋芳说:“叔叔,我家准备盖房子,明天我同父母一块儿回去。”
刘笑笑说:“叔叔,你看我的手,右手二拇指让工件磨光了指甲盖,摸到肉上了,摸出了血……现在刚订了薄薄的一层皮,这几天手疼的很厉害,我不能干活了,我要辞工回家。”
看到笑笑的手,我和妻子都心疼A1线上的这个最小的女孩。
我说:“笑笑,你才十六岁,回去后要继续上学,只有学习好了。有了知识,咱农村人才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哈哈哈,刘笑笑笑着点了点头。
回首往事,心中无限感慨:走进去的是轻信了华丽的广告和招工部四川妹子的甜言蜜语。走出来的是为了自己的尊严和向往新的自由。
2013年元月8日初稿
2020年10月10日修定于朝阳-程银昌
注: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深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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