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说
2019年3月
辛泊平点评第三说微信群诗作
1.康城:《2018年12月15日驱车揭阳》
2.冰儿:《一年将尽》
3.落地:《公式》
4.三芊:《沉香》
5.蓝郁:《镜中》
康城
一路火焰
越过福建广东的边关
越过一个人身体的边疆
每个人都是一座城市,一个省
红绿灯不同的设置
每个人都会爱上另一座城市
隧道和桥梁,甚至堵车
在揭阳
有岐山,没有岐路
张左,呈那
一个个街区绕行
总是抵达一座作家书城
点评
多年以前,我曾写过一首名为《地图》的小诗,大意是物质化的地图只是一种方位和坐标,是教学与旅行的工具;而心理上的地图,则更为具体。我们可能会因为一座城市的历史而关注它,但不会有油然而生的亲切感。然而,如果一座城市住着一个你熟悉的诗人,一个心心相念的朋友,那座城市便仿佛不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楼群,而是有了生命的呼吸和体温。这是一种独特的人生感受,它是心灵空间与地理空间的一种交汇,是生命对生命的呼应,是灵魂对灵魂的感知。康城的这首小诗,写的正是心理过程,自足而又温暖。
冰儿
这一天,看书、喝茶、上课、清理和打扫
这一月,照料植物、问候亲人、招待朋友
这一年,奔走攀爬、越峡谷、趟激流
将波涛摁进文字
以纸包住火
用尽全力生活
仿佛时间都被塞满
仿佛人生已经圆满
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窗外,世界已经沉睡
万物回归身体
但是,是什么令我突然战栗?
是什么将这一夜延长?
哦,是某种陌生而焦灼的东西在笔端尚未完成
是一场年关大雪正逼近躯体
是灵魂深处的裂缝
在等待填补
点评
对于普通人而言,每一个时间节点,也许只是生活的节奏和内容有了变化,它不负责心灵的盘点。然而,对于敏感的诗人而言,每一个时间节点可能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意义追问。比如,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荣耀与耻辱,死亡与新生,生命的意义,灵魂的状态,等等等等。万物有定,始终沿着时间的轨迹行进,万物也就是时间的表现形式。只是,诗人的神经笔直而凛冽,它始终躁动不安,在时间深处向着词语的永恒突围。冰儿的这首《一年将尽》,写的正是这种困惑,写的正是这种追问。它是对时间的个性化读解,也是对生命及时性的确认。
落地
从月亮医院转到火星医院
土星病房换到金星病房
依旧窝一肚子人间烟火
将地球收拾干净等我回来
自太空折回地球,一路
拷问脑袋
一个人靠什么活下去
靠心里的一块石头 靠绝望
独守空闺的靠一夜春宵
胆大包天的靠风吹草动
你,爱因斯坦
靠一个公式
点评
落地的诗中有机智。而且,这种机智既有人间烟火,也就玄学的味道。比如这首谈论人间秩序与时间法则的小诗。医院是现实的存在,而星球则是超越生存经验的一种科学命名。然而,因了诗人对世界本质与生命意义的探寻,这两种似乎毫不相干的事物竟然有了血缘一样的从属关系。时空辽远,“一个人靠什么活下去”,这倒不仅仅属于抽象的哲学,也属于粘稠的人间烟火。肉体沉重,灵魂一直在寻找落脚的地方。对于芸芸众生而言,心中的一块石头,或者一夜春宵,或者绝望,都可能成为继续存在的理由,正如爱因斯坦靠一个公式成为永恒一样。两者看似判若云泥,但在无始无终的时间之中,在对生命的指认层面,两者并无不同。
三芊
第一炉,第二炉
尖锐的沉香,一个女人浮现
山谷兰,或者香。与不香
河流川息,大海不见。
一个女人,在人群,叫卖大饼
与炭火相同功效
她头裹布巾,手提双鹅,与鸭相伴
穿堂而过。
第一炉与第二炉,焚烧的沉香
内部温度点燃一支翘起的烟
没有第三炉。从未听说。
燃烧沉香的香味
与烟雾一起缭绕
奇香熏过何人,她在兰花边。
炉香末,灰烬与灶膛末。
穿堂过的女人,烧鸡宰鸭
升炊烟。隔雨窜门
街上
“茯苓糕”
月亮照过,第一炉、第二炉
沉香。
月亮照过,第一户,第二户
灶膛。
香或者不香
月亮没有嗅觉。
点评
读三芊的诗,我有一种独特的感受。那就是,她的诗有一种“混血儿”的气质——一方面,是用词与节奏上的古典化,一方面是意象选择上的世俗化。而且,这两种质地截然不同的元素放在一起,竟然没有隔阂之感,而是浑然天成。在她的笔下,香烟缭绕之际,本该有古典情怀随之弥漫,然而,世俗的声音竟不时以不同的分贝闯入,肆无忌惮又理由充分。或许,这就是生活本身,我们期待的情绪与琐碎的日子纠缠在一起,彼此抵消,又彼此呈现,让断裂的人生永远无法完整,让尴尬的情怀永远无法从容,最终,人世还是那个人世,“月亮没有嗅觉”,我们又能奈它何?
蓝郁
那些我无法参与的
都如镜中别人的笑
我斜倚在镜外
山上野花灿烂
足够掏空胸怀
用来怀念一只猫的咕噜声
此时我所能参与的
就是切断网络
潜藏在书角
点评
镜子是一种具有隐约特征的存在。它可以照见生命的生长轨迹,青春与苍老,繁华与凋零,都可以出现在其中。然而,镜子却不负责记录什么。它只给我们碎片式的印象,转瞬即逝。正因如此,诗人蓝郁才会在镜子面前迷失在一种不确定中。她望着镜子,却看到了别人的笑。她无法参与这镜中的因果轮回,却可以看到远处山上的野花灿烂。此时,时空因为镜子的迷离而模糊了界限,虚实难辨。这不是虚幻的镜像,而是现实生活在镜中的反射。网络也有镜子一样的暧昧。于是,诗人切断网线,抽身离去。诗人写的是日常的人生觉悟,不仅仅是肉体行为,更是灵魂自觉与现实疏离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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