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冬天在我们的思想里,总是要冷的,要下雪的。
最好,能在大雪纷飞的时候,烤一几块鹿肉吃,再连一回诗,那再美好不过了。
有雪的日子,该当雪山飞狐有里那样的意境,胡斐穿着大毛披风,牵着苗若兰的手,行走在雪地里。
远远地,留下两行并行的脚印。
或者,像是红楼梦里的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般,像一副画:
画里有穿着大红猩猩毯、大红羽纱的美人,有俏丫环捧着红梅,还有误入美人阵里的,贾宝玉。
然而,对于生于胡建长于胡建的土著村姑陈来说,想看一次雪,只能买一张机票,飞去北方看。
不能月下赏雪,那么,冬夜煮茶,也是不错的过冬方法。
煮一壶茶,在茶香氤氲里,一书一茶,便让久居南方的人,仿佛是到北地一般。
因为有了这层念想,每年一入冬,李麻花就勤快地把煮茶壶和煮茶炉翻出来,洗干净,撬了茶饼煮茶喝。
边喝边装模作样地感慨: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这个ABC,居然也会背古诗了,真是一大进步。
《2》
早几年李麻花喜欢撬老白茶,像是枣红、红药这些珍品。
后来被我训斥之后,改了。
改成撬两年左右的陈年白茶饼,比如彩云归(2017秋分饼)、双语燕(2017白露饼)。
散茶当然也煮,像是2016秋香寿眉。
有年份的散茶,煮出来也特别的香,药香与花香都是极为浓郁的。李麻花常常洗了头发,不吹干,坐在窗边,一边煮茶,一边让阳光洒在头发上。
这是什么操作?
她得意地笑:这样可以让头发的毛孔打开,吸入更多的茶香,比任何高级的洗发水,都天然原生态,且香型独特,没人跟我重。
好吧,搞艺术的人,脑回路果然跟正常人不一样。
不怪李麻花有独特的脑回路,煮茶,确实与泡茶,拥有完全不一样的香气释放方式。
煮茶,靠的是水蒸汽蒸发茶香,以及水雾挥发茶香。
泡茶,茶香上升,被盖碗的盖子封住,再下沉,大多数香气便落入了茶汤中,被我们喝进肚子里去。
只有揭开盖子闻香的时候,或者斜放盖子出汤的时候,芳香物质才会随着少量袅袅升起的水蒸汽,进入空气中,被我们闻到。
故而,煮茶,更容易让茶香充盈整间房间,让衣服,皮肤,头发,更多地接触到茶香分子。
人坐在其中,便如同坠入了芳香障里,云山雾海间,全身都沾染了这浓郁的芳香。
《3》
煮茶,通常是选择陈年白茶饼、老白茶饼,或者老的散白茶。
新茶的散茶,是不建议煮的。
而新茶压的饼,冲泡五六冲之后,实在是想煮,也可以倒入玻璃壶中,开火煮它。
为何,陈年白茶与老白茶,适合煮,而新白茶却不适合呢?
这与处于新白茶、陈白茶、老白茶这三个阶段的白茶,它们的内含物质的种类以及存在方式,有着相当大的关联。
新白茶,它的内含物质是极为丰富的。
茶叶当中的“养分大佬”茶氨酸、“抗氧化冠军”茶多酚、“镇痛剂”咖啡碱、“免疫将军”多糖等重要成分,在新白茶当中的含量,是极高的。
高到我们喝太姥山新白茶的时候,第一口当中,便有满满的鲜爽感,满满的清甜感。
如果拿这些新白茶放到壶里沸煮,那么,茶叶当中大量含有的这些营养物质,便会大量释放到煮出来的茶汤当中,让茶汤颜色变得又黄又绿,深黄浓绿,汤感,也变得苦涩味极重,喝一口下去,舌苔立马生出一层厚厚的褶子,满嘴酱香型白酒那种酱感,一点都没有新白茶该有的“香、清、甘、活”。
而当它们制作完成,封箱存放,在黑暗的房间时,这些内质们,便开始悄悄地转化了。
有了空气中的氧分子这个中间物质,茶多酚,生成了新的络合物——茶多酚并没有减少,但它被包起来了,生成了新的物质,我们冲泡它的时候,便不再会感觉到浓郁的那种清冽感,坐杯后,也不会感受到浓郁的涩味。
就像别里科夫,被装进了套子,再也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故而,当新白茶,成为了陈年白茶,它的这些物质,这些在坐杯后容易修改茶汤风味的物质,便减少了释放的可能,因而我们冲泡时,或者沸煮陈年白茶时,这些物质便不会大量释放在茶汤中,让茶汤煮出来,颜色变深,而口感变差——生成强大的颗粒感,变得又苦又涩。
等再放几年,到了老白茶的时期,这些刺激性的味道,更少了,它们转变成了更多的新物质,于是,就算沸煮,只要投茶量掌握得当,是一丝苦涩味,也不会有的。
除非水太少而茶太多,才会又浓又酽,苦涩难当。
总结一下,新白茶当中的呈苦涩味的物质,含量高,故而煮出来的茶汤,苦涩味极重,口感不好,不建议煮。
而陈年白茶与老白茶,呈苦涩味的物质,被别的物质包了起来,生成了新的络合物,故而,在投茶比例正常的情况下,是极适合煮着喝的。
《4》
煮茶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这么多人如此痴迷呢?
首先,华北和华东地区的冬天,室内大多没有暖气。
用盖碗泡茶,冲到公道杯中的茶汤,容易冷。
村姑陈在上海的时候,亲自测试过。冬天,冲出来的茶汤,在玻璃公道杯中,不超过五分钟, 一定会冷透——就算有时天气不太冷,茶汤凉得没那么快,但没几分钟,也冷却到了虽然不冰冷,却绝对不适合在冬天入口的温度。
所以,为了防止茶汤过快冷却,为了让我们在想喝茶汤的时候,随时能喝到一杯香甜的、温度正好的茶汤,在华东地区生活的茶友,需要一只能保温的煮茶炉,煮一壶暖茶,过冬。
其次,煮茶,是一件风雅的事。
这句话,我在很多篇文章里提及过。
列位看官可以去搜古人煮茶的图片,便能查到,许多的名画里,都有煮茶壶和煮茶炉的身影。
当然,在那些在岁月的长河中早已经斑驳的画卷上,我们能看得到的煮茶壶与煮茶炉,与今天市面上正在销售的煮茶壶与煮茶炉,根本不一样。
但是,那种煮茶的意境与风情,留传了下来。
围炉,扇火,水沸,投茶,分汤,品尝。
整个流程,像一搞艺术创作。
尤其,那么多文学界的大咖,随便拎一个出来,唐诗宋词界,都能抖三抖。
在那么冷的冬夜,饮一盏温热的茶汤,真真是一件极为温暖的事。
从身到心,都暖透了。
《5》
煮茶的茶,其实并不太挑品种。
比如,福鼎白茶,可以煮。
武夷岩茶,也可以煮。
有一年,我们特别穷,就买了一只很小的玻璃壶,带底座的那种,现在已经在市场上绝迹了。
然后,买了一些慧苑的水仙,正岩偏一点的山场出产的,火焙得有点重。
不等它退火,茶断货了,灵机一动,就拿出来煮。
每天早晨,我写稿,李麻花画画,把那只玻璃壶拿出来,就到水龙头底下,接半壶水,大概是300毫升这样,烧开。
打开那袋水仙——为了省包装费,买的是散茶——食指和拇指伸进去,捏了一小撮出来,投入沸水里。
等茶汤的颜色,略略有些黄了,停火,关掉电源。
等壶里的茶汤平静下来,水仙条索们也静静地沉入壶底,便可以倒出来喝了。
倒在一只公道杯里,想喝的时候,自己倒一杯。
壶里还剩余一半的茶汤,等这一公道杯喝完,便续上一半的冷水,煮下一壶。
仍旧是烧开即停火关电。水略平静后出汤。
这是当年流行的“留母汤”式煮茶法。后来有人诟病,称母汤为“反复烧开的水”,喝了对身体不好云云,这种煮茶法便渐渐被弃用了。
虽然后来,有专家出来证实,反复烧开的水,对人体无害。
但众人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脾气,留母汤式煮茶法,便自此消失于茶海。
《6》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藉藉,木犀花。
李易安的词,我独爱这句。
那时候,她老了,独居杭州。神仙眷侣般的老公死了,第二任喜欢家暴的老公离婚了。
国破,家亡。
那些心爱的书籍,心爱的字画,心爱的古玩,心爱的石头,有一部分在南下途中,丟失了。
留下来的,不足十分之一。
都说年老时候的女人,极为豁达。看李易安晚年的词作,和诗作,果然如此。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是的,这般的好茶,为什么要分呢?我自己喝便好。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必再讨好谁,再委屈自己了。
大才女李易安已经老了,无所谓了。
千年后,村姑陈翻到这首词的时候,手边正好一杯刚煮好的半生缘。
想起李易安的一生,想起她前半生的幸福顺遂,与后半生的颠沛流离,不觉感慨人生如戏。
《7》
倾世才女李易安,也只得如此收梢,何况你我。
还是烧水煮茶吧。
细细品一品手里的这杯煮得细软香滑的秋白露饼,看一回书,想一回往事吧。
这时候是南方的暖冬,20度的天气,蓝天碧草,天高云淡,幸福得只想去跑一场马拉松。
是的。
明天,我们五一广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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