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美景)
我是一名标准的留守儿童,打我有记忆起就是和祖父母一起生活。
两三岁记忆最开始的地方是一个黄泥土做的房子,只有一间屋子,包含有一个土砌的柴火灶,一张褪色的木桌,一个黢黑的木碗柜,几根板凳和一张大木床。我和祖父母还有表妹挤在上面睡。
那是我不太懂想念的含义,只知道邻居家的小朋友在傍晚的时候会被“爸爸”抱起来接回家,她们会穿上好看的小裙子,甚至能吃到饼干和糖果。
祖父母是勤劳的普通农民,早出晚归,我和年龄相差不大的表妹就在堂屋里玩。那时候我就开始想:我的父亲长什么样呢,为什么我的身边没有父亲?
祖父说:你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赚钱,才能寄钱回来养你。我只懵懂地听着,觉得日子或许就该如此。
(乡村美景)
那时候真的太穷了,逢年过节也看不到肉,平日里都是吃煮熟后直接放点盐的当季蔬果和白米饭。若是偶尔能吃上一回油炒饭,我都能高兴好久。于是在某一次接到自称是爸爸的人打来电话时,他问我:“过年的时候想要些什么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让我产生了一种只要我开口要他就会满足我的感觉,所以我说:“想要好吃的。”我便听到他的笑声响起来,接着他问我:“只想要好吃的吗,不想要小裙子吗?”我听见我的声音固执地说:“不要,我就要好吃的。”我心里想:衣服怎么能比得上好吃的。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好,好,到时候给你买回去。”
某天下午我有些感冒,躺在床上睡着了,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将我抱了起来,听到一股熟悉的声音问我鞋子在哪里。就像做梦一样,他回来了。我终于看见了我的爸爸,瘦瘦的,但是怀抱和手掌都很温暖。他真的给我带回来了好吃的:甜甜的糖和咸味的饼干,我简直太高兴了。
爸爸多年后调侃我: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打算在院子里杀鸡,没想到我早早地也醒了,什么也不做就跟在他后面喊“爸爸”。等他应了我之后,问我怎么了,我便回答他说:“没干什么呀,爸爸我就叫叫你。”然后一声一声不厌其烦地喊他。爸爸笑着继续说:“后面你把我喊烦了,问你呢,你又说没啥事。我就反过来逗你,一直喊你小名,等你应我了之后就说没什么事呀就叫叫你,后来你被喊烦了,就在那说‘莫喊了嘛爸爸’,哈哈。”
我也跟着笑,没说话。只有我心里知道那时候的我只是担心自己还是在做梦,所以多喊几声填补心里的不踏实。
(柴火灶)
过了几天,记忆里只一瞬间,他们就提着包裹说要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那条小路的尽头消失,心里不自觉地涌出一股难过,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哭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悲伤、分离、不舍,还有思念。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只有被放肆宠爱的孩子才会当着人肆无忌惮地大哭,而缺乏关爱的小朋友只会躲起来偷偷哭,因为他们知道没人会给自己擦眼泪。
我一直都知道家里穷,所以我早早地学会了做饭,在人还没灶台高时垫着木桩烧大锅饭,在冬天的小河沟洗家里七八个人的衣服,在夏天顶着太阳出去捡塑料瓶卖钱,地里拔草田里插秧这些我都做过。除了过年,我一直穿的都是堂姐的衣服甚至表哥的鞋子。
我记得很小时他给我买过一条好看的小裙子。之后的某一年,祖母在收拾家里旧物的时候烧了一堆旧衣服,她把我的那条裙子拿起来说;“太小了,你穿不下了,烧了吧。”我其实心里很舍不得,但是也没张口留下。懦弱、胆小、不敢去争取,偶尔得到了一些生活意外惊喜和馈赠也会觉得不踏实、患得患失,这就是我的留守经历带给我的后遗症。
(乡村美景)
上幼儿园时,表妹比我小半岁,祖母安排我上大班她上小班,可是我怕生就跑到表妹的座位旁边死活不肯回去。祖母于是恐吓我说:“再不回去坐着,我就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回来收拾你。”我更不想回去了,希翼着他真的能回来,哪怕打我一顿也好,当然也没能实现。上学后只要成绩好他便会在电话里夸我,我便以此做动力努力学习。
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看书,语文书、科学书上的故事熟读在心之后就不满足了,我想看更多的书。老师说书店会卖一种叫“作文书”的书籍,里面有很多的有趣故事。我心生向往,便在电话里犹犹豫豫地跟他讲了,其实我很担心他会拒绝我,因为他总是说咱们把课本上的知识学通透就够了不用买课外书。这次他停顿了一下问我:“你真的很想要吗?”我说是,然后听见他说:“那去买吧,买本你喜欢的,找爷爷要钱,我跟他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买了要好好看。”我还记得我在书店里挑了半天拿了比较便宜的一本,白色封面,花了二十块钱。当天晚上我连饭都没怎么吃,痴痴地抱着作文书看完了,之后放在枕头边才肯睡觉。
我的祖母告诉我,我爸爸每年给她邮2000块钱,但是这点远远不够我和弟弟、妹妹三人吃穿住行的生活,但他还是同意我拿20块钱去买作文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年他们两人在外面过年只买了一块白豆腐做菜吃。
(乡村美景)
我的父亲其实待我很好,只是他在我的童年生活中出现的太少了,几年都见不到一次,加上电话费也很贵,很久才能通一次电话,以至于我记不太清他的样子。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一个流浪汉,他的手和衣服都是脏脏的,但是轮廓和背影都特别像我爸爸,我远远地看着以为那就是我的爸爸,心里特别难过,想着爸爸为什么宁愿当流浪汉也不要我。那天晚上我在被窝大哭,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孤独。即使之后误会解开了,也一直心有余悸。
我深切地感受到留守儿童在成长过程中心理上的一些不健全的发展,但同时我也在很小的时候就能理解到父辈的辛苦和生活的不易,而这些感知让我变得更加包容、更富有同理心和更积极的去对抗生活。
(乡村美景)
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大家,对于留守儿童而言,缺少的一定是关爱和陪伴,即使不能时刻陪伴在孩子身边,也要尽力多打电话进行交流、沟通和鼓励,而这些便是孩子童年生活中最期盼得到的礼物和关注,一旦在这个时间段错过或参与不足,那么拿今后几十年也不一定能够弥补。
最后,愿天下孩子都不会再认错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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