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早春,云南。清晨六点了,一切似乎都还沉溺在梦中。为了一睹梯田日出的风采,我们一整个摄影团队早早起了身。看看窗外,黑乎乎的一片,很静很静,远处隐隐传来了几声狗叫和鸡鸣。渐渐地,乡村宾馆的过道传来了窸窣窣的响动 —— 出发的时辰到了。半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到了拍摄景点。出了车门,四周还都沉浸在夜里:眼前混沌一片,分不出天,分不清地,大自然的光亮,竟然还是漫天散布的星星。星星很亮,很密,一闪一闪的,预示着即将呈现的辉煌的风景。
三分激动,七分忐忑,摄影发烧友们在黑暗中竖起了三脚架和相机,期待着完全由老天主宰的“收成 ”——谁都明白,国家地理杂志上发布的一张张惊心动魄的照片,三分靠能力,二分靠器械,五分靠天运。说来也好笑,浑浑噩噩中,几百架高高竖起的相机,齐刷刷地对准了同一个方向。镜头里,灰蒙蒙的一片,就像有一竖无形的铁板挡在面前,无有色彩,无有层次,有的仅是虚无冷漠中被凸化了的热烈的幻想。
云南的初春竟是这样的寒冷,手有些僵了,脚趾也冻得生疼。为了赶早,我们谁都没有蹭点饼干垫饥。大家跺着脚,搓着手,眼光却直直凝视着东方 —— 在这一片赢得千万人延颈鹤望的土地上,将演绎出何等壮丽的风景?
前方,还是深灰色的一片。也许,懵懂本来就是玫瑰色曙光的铺垫。“快看,快看,朝霞就要出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
果然,没有任何色彩的天幕上流进了一道不易觉察的玫红,很含混,很内敛,却分明是震醒梦魇的信号。渐渐地,渐渐地,这一道优雅的光影突破了矜持,渗入了一缕又一缕给人以希望的绚烂和明媚。玫红越映越烈,越染越浓,最后竟撑开了天地,在极端的深邃和虚无中信手捏出了活灵灵的彩霞、层叠叠的梯田和绵延延的山脊。我惊呆了,脑海里飘过的竟是创世纪中那段神奇的语言:在神开创天地以前,无谓天地之分,整个世界空虚混沌。神运行于幽暗的水面,说要有光,于是宇宙之间就有了光;神称要把光和暗分开,指光为“昼”,指暗为“夜”,于是就有了昼夜之分;神称诸水之间要有空气,指空气为天,指旱陆为地,指水的聚处为海,于是就有了现今世界最基本的布局;神称天上要有光体,大的管昼,小的管夜,于是就有了太阳、月亮和铺满天穹的众星。眼前多依树梯田的日出,竟重现了造物主在混沌中创世的恢弘。
一团隐匿在山后的烈火渐渐升腾了,世间万物初露倪端:盘旋于空中的云彩被镀上了金色,而匍匐在下的多依树梯田也争先恐后地显露出他们最神奇的轮廓。“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直须日观三更后,首送金乌上碧空。”唐代诗人韩偓的《晓日》竟在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演绎 。 一溜溜,一弯弯,千千万万道依势铺展的水田从苍穹的顶端倾泻而下,由灰变蓝,由蓝变红,由红变黄,又在旭日的升腾中反射出最炫目的高光。发烧友们摆弄机器的声音嘎嘎作响了,此时此刻,三脚架充分发挥出其神奇的效用:咔嚓一声,哪怕是六十秒钟的速度,照样能极其清晰地留下天地间永恒的瞬变。
“就要出大片了,就要出大片了!”人群中一片欢呼。”“太阳再高一点点,再高一点点,让它的倒影落在水田之中!”······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忘乎所以,竟然不自量力地左右起太阳的轨迹和行踪!就在人们的欲望和意念膨胀到极端的时候,山风骤起,那团火球顷刻间陷入了云山雾壑,最美的光影陨落了。
先是一片无声的惊愕,又是一片有声的嘘吁。“我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还等不到一个像样的日出!”“人不能太贪心!这一刻好不容易就要到了,狂言一出,立马显灵!”“平常心态,平常心态!摄影嘛,就是享受这一个过程!”
一番长吁短叹之后,发烧友们纷纷整理起行囊,打道回府了。回眼望一望身后的梯田,层层叠叠,缭绕多姿。眼前的多依树虽不是最好的光影,却披着一身山雾,粗犷种蕴含着一种妖娆的美丽。我并没有感到遗憾。没有拍到好的日出,却看到了上帝在混沌中开天辟地的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