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北高峰是人们熟悉的一座山。灵隐寺就在它下面。山腰上有一座路亭,要登上北高峰山顶,必须走过三叉路口的这个路亭。这个三叉路口上至峰顶,西下至韬光寺,东下至灵隐寺。只要天气晴好,亭内所有坐栏都会坐满僧俗游众。亭子视野开阔,东望湖山全景,名以“景晖”十分贴切。亭子虽然简陋,却迎接四面八方的来客以及万丈阳光,成为一个汇聚之点、交融之处。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亭子的来历。
现在这座亭子与山顶的毛泽东诗碑亭相比,显得相对破旧,亭子边上还留有一块石碑,石碑立于民国四年即1915年农历八月,距今已有105年了。
1915年是农历乙卯年,这一年的正月十八日,是一位名叫楼景晖的老人七十大寿。老人在女婿王晓籁的陪同下爬山,在北高峰灵顺殿内吃罢寿宴后下山,路过三叉路口休息。老人感慨:这么开阔平整的路上如果有个亭子供路人歇歇脚该有多好!于是王晓籁等人一致决定出资在此建亭。到农历八月亭子建成,起名景晖亭,亭边立了一碑,楼老爷子亲自撰写碑文。碑文《景晖亭记》:
夏(夏历)正(正月)乙卯(年)正月十八日,余七十初度(生日)。时(当时)偕女夫(女婿)王晓籁客(客居)武林(杭州)。晓籁醵(音ju 湊钱办酒席)胡君济生、高君雪卿、施君载春、任君尔康、韩君志嘉、毛君浩甄等觴(音shang 宴酒)于西湖北高峰之灵顺殿。是日也,積雨初霁,春鸟弄夝(“晴”的异体字),相与穿灵隐,过韬光,徒步而登山。余虽老,亦扶杖以从行。未及山之半,有地平旷,堪驻足焉。同人谋(商量)暂憩,乃藉草以坐,举目远眺,觉湖光山色真如图画。余顾谓晓籁曰:“此地惜无一亭以资游人憩息。”晓籁曰:“然。虽然,当有以成公志也。”同人皆应声曰善。八月,亭落成,晓籁谋(商量)其名于同人,同人议以余名名。名既定,晓籁索(讨要)记于余,余曰:“尔将以亭寿余寿乎?将以亭之名寿余名乎?夫余之寿固不能寿亭之寿,即余之名亦乌足以寿亭之寿,以是寿余皆无当也。”(老人认为建个亭子为自己增寿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是不恰当的)晓籁曰否否,寿公志云尔。余曰:“善。是可以告后之憩斯亭者,俾(音bi 使得)恍然于斯亭之所由来,与以余名名斯亭之所由来矣!”夫然而余志以寿而同人赞成晓籁寿余志之意,以寿复何寿余寿?寿余名之足云哉。语竟笔而付诸石。
民国四年乙卯八月剡溪楼景晖映斋誌 汀州伊达勋书
《景晖亭记》拓碑
说起楼景晖,或许知道的人不多。在中国民间富商中,有许多是从一贫如洗奋斗到大富大贵的,楼景晖就是其中一个。
楼景晖出生于1846年,长于两次鸦片战争之间,正是中国饱受列强侵略的年代。16岁那年,他父亲走在溪中 步时,被人用枪刺中咽喉而亡。本来穷得丁当响的家更加揭不开锅,楼景晖只得借到别人家帮忙的机会,乘人不在时去厨房盛点冷饭充饥。一次站在凳上挂饭篮时,不慎把饭篮跌落在地。这事在村里传开后,他感到无脸见人,就通过别人介绍,到楼家人楼启才开在宁波的大亨通纸行当学徒。
一天,纸行经理乘店主不在,把纸行的所有纸张都批拨出去,然后溜之大吉。楼启才回来后闻讯,顿时冷汗直冒:这不是把他所有的资产都卷走了吗?这时,楼景晖却冷静地说不要紧,因为经理在记录批拨账目时,他在侧面看到过,并且把每批拨到外地的纸张,拨货地点和收货人都记在了脑子里。由于楼景晖的用心,楼启才把所有的纸钱都追了回来,免遭了重大损失。此后,楼启才对他刮目相看。
后来,楼启才年事渐高,把大亨通纸行盘给了没读过多少书的楼景晖经营。楼景晖态度和气、经营有方,纸的质量好,价格便宜。他的纸都是用石璜当地的毛竹做成,然后运往宁波,可以说充分利用了廉价原材料和劳动力的优势。因此,很快成为行业老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亨通纸行兴旺的生意受到了同行妒嫉,他们通过官府以不正当竞争的罪名查封了他的纸行。楼景晖以诚信经商,但勾心斗角不如人家,只好退守观望。
正当楼景晖退而结网时,一个意外使他很快东山再起。当年楼家村有一个在京的翰林楼启来,他的学生到宁波当道台(相当于宁波市市长),临走前问先生:“我要到您府上的近邻去当任职,您有什么吩咐?” 楼启来就告诉他有一远房兄弟楼启才在宁波,请他多加照顾。那新任市长大人船到宁波,就来到亨通纸行,并称之世兄。楼景晖将错就错,盛情相待。
此事传开后,封他门的那几家纸行吓得要命,连忙请人去讲好话,表示愿意赔偿损失。楼景晖没有记仇,此事就此了了。从此,只要楼景晖到钱庄借钱,所有的钱庄都乐意借他。有的公司、商店亏损,只要楼景晖合股就会反亏为盈,当然,这主要是他有过人的管理能力。后来,他到上海创办丝厂、茶栈,在嵊县、绍兴等地都有开了很多的连锁茶栈,同时还做丝棉、珠茶的外贸生意,并成为了浙江近代工业的开创者之一,清末曾任农工商部顾问,四品衔候选州同。
萧山通惠公纱厂旧照
楼景晖有了钱决不存在银行里,喜欢搞多种投资。1896年筹资24万银元在萧山创办合义合丝厂,这是该地最早的机器工厂,有丝车200余部,职工800余人。1899年又筹资56万元在合义和丝厂附近创办通惠公纱厂,有纱锭1万余枚,雇佣工人1300余人,均任总经理,两厂都是浙江近代工业产生阶段最大的企业之一。1903年在商行创办协和丝厂。1908年,楼景晖与人筹银6万两,组建惠通钱江商轮公司,轮船行驶杭州至桐庐、杭州至临浦两条航线。1915年参与创办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并任董事。1920年又参与创办上海华丰银行。此外还合股创办浙江最早的缫丝厂-杭州世经缫丝厂和余杭大纶制丝厂;在杭州创办了浙江地方银行;在绍兴创办了绍兴电灯公司;合股收购了杭州的胡庆余堂,并一起办上海胡庆余堂等。
资本经营的充分运用,使楼景晖成了民国初年的嵊县首富。他到底办了多少厂,做过多少生意,家乡人都说不清。1917年,后任上海商会会长的女婿王晓籁在嵊县建造芷湘医院(市人民医院前身),到上海募捐,倚重于楼景晖的声望与关系,募集到了大量建设资金。
楼景晖也是一位慈善家。嵊县南桥是楼景晖出资一万银元建造的。当时,公职人员月薪县长为280元,科长85元,区长一等科员、会计与各种技术员、管狱员才50至60元。这一万银元的数目,在民国初期相当于一个县长三年多的工资收入。在民国八年,即1919年为还曾许诺的愿,用一万三千银元,重建关圣殿,此关圣殿的式样与奉化的蒋府一样。
1922年,大水冲毁了楼家村附近的堤坝,楼景晖又出资一万银元修筑了高8米、宽5米、长1000米的拦河堤坝。他的善举一直影响到今天,石璜到雅璜的公路就是从这个堤上通过的,来往司机行人已基本上不知道楼景晖这位当年的捐助者。
回乡探亲时,楼景晖经常让人到村后的山上去看烟囱,看谁家的烟囱吃饭时间不冒烟,就送米去。因为广泛开展慈善活动,当时的中国民国总统黎元洪曾题字为他旌表。楼景晖卒于民国12年,(1923年)坟墓在绍兴塘里,即今小舜江水库旁边。他出丧之隆重,绝对可说在嵊州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据说当时请了三个戏班演戏,送葬的人都是用轿抬去,半径五十里以内的各种轿都被贳光,路上有很多的人拦路祭拜,祭拜一次送银二元,他们祭拜一次后,又跑到前面去祭拜,这样不断的翻复着,路过较近的村庄,就抬过去让他们祭拜,这些村的人们今天还在讲此事,据说当时用了六万五千多银元。(他们原准备用十万)出殡时冠盖、棚阁、塞满路,方弼、方相等纸扎用人抬着、因太高还要用多人拉着。因有三个戏班演戏,楼家村每户客人天天满座。如今的中国国学大师楼宇烈先生,文博界的隐士、埋首考古书籍编撰的楼宇栋先生,均是楼景晖的曾孙。
王晓籁其人其事
碑文中提到的王晓籁是楼景晖的女婿。王晓籁(1887年—1967年),浙江嵊县人,上海民族资本家。创办闸北商团,开办闸北商场和闸北工程局。独资及合伙开设大来、天来等缫丝厂、筹组开来兴业公司。在闸北商会、中国航空协会总会、中南贸易协会任职,历任上海商会理事长、全国商会理事会理事长、全国商会联合会理事长。在上海商业银行、江海银行、中央信托公司、通易信托公司、中国人事保险公司任职。曾在南京国民政府担任上海市临时参议会议长、中央赈济委员会常务委员、国民参政会参政员、上海市政委员会主任委员并当选国大代表。
新中国成立后王晓籁受毛主席、周总理接见,为中国人民银行总行代表、上海市人民代表、上海市政协委员。1967年,王晓籁病逝于上海,终年80岁。
杭州栖霞岭下黄宾虹旧居、环碧湖舍、信余里建筑群等都是楼景晖建造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亭子和石碑,记载了两位民族资本家的慈善之举。如果你登北高峰,路过景晖亭,可以去看看碑文。
作者:老老葛,土生土长杭州人,说杭州话讲杭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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