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阳天尊像大概是山西禁止出境文物里隐藏最深的,不仅藏在大隐于市的纯阳宫里,还深深地藏在纯阳宫的最深处,要穿过几道庭院,进入潜真洞,才能见到真尊。我们去时,正是纯阳宫改造施工,潜真洞已经关闭了。还好工作人员非常理解我们这些一大早就从北京赶来的参观者,开门让我们进去参观工地里的常阳天尊像。
上世纪50年代,新中国开展了第一次文物普查,1957年前后,山西对省内文物重点普查中,在当时的山西安邑县,也就是现在运城市盐湖区上郭乡,根据当地地方志记载,对中陈村的一座古代遗址进行发掘。当时那里已是一片废墟,只有一座残碑,上面记载这里原名景云观,观中以常阳太尊像为宝。考古人员随后对遗址进行挖掘,终于在地下挖出了一尊保存基本完好的汉白玉神像,通过释读石像底座上的铭文,得知这就是碑文中所记的“常阳太尊”像,只是刻文中称为“常阳天尊”,因此这件文物有两个一字之别的名字。
考古人员通过对石像造型和底座铭文研究,确定这座石像是在唐开元七年,公元719年,由景云观观主赵思礼所造的道家天尊太上老君之像。造像出土后就送到了太原,一直陈列在纯阳宫中。因为纯阳宫曾隶属过多家单位,因此关于常阳天尊像的收藏地点说法很多。不过,如同涅槃变相碑一样,常阳天尊像的知名度似乎也不高,公开发表的文章只有《文物》在1961年的一篇简讯和1991年的一篇研究文章,如此低调也难怪关于它的所在地也是说法不一。只要记住是在纯阳宫就好吧。
道教是东汉以后逐步成形的中国本土宗教,不过如同缺乏逻辩思维的中国先秦哲学一样,道教的初期发展非常零散,直到佛教进入中国,道教大量借鉴和仿照了佛教的仪礼,从庙宇,到神像,到经卷,才逐步成为具有严密理论和仪礼体系的宗教。唐代李姓王朝,为了摆脱鲜卑的胡人色彩,尊道家老子为本姓先祖。而且道家修身成仙的很适合希望长生不老的皇帝梦,因此道教在唐代得到很高推崇。但佛教在唐代已入如日中天之境,不仅对社会形成根深蒂固的影响,甚至成为武周改朝换代的工具,而道教就显得有些小众了。
因为这些历史原因,中国唐代石刻以佛教题材为多,大型道教造像非常罕见。陕西西安碑林收藏有一座出土于华清宫旧址的唐代汉白玉老君像,不过残毁得比较严重,也没有明确年代,更有传说是安禄山送给杨贵妃的。而常阳天尊像不仅是现存为数不多的唐代道教造像,而且具有铭文和明确纪年,是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道教教主像。此外,天尊像非常完好,雕刻艺术精湛,造像造型丰颐,线条圆润流畅,代表了唐代典型造像风格,是研究道教、古代雕塑及书法艺术的珍贵资料,因此于2002年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录。
常阳天尊像通高256.5厘米,由石像、底座和基座三部分组成,其中石像以汉白玉雕造,底座和基座为青灰色石灰岩制成。
最下面的基座厚21.5厘米,为平面正方形,呈四层台阶状。第一层边长132、厚10厘米,第二层边长106、厚5厘米,第三层边长100、厚3厘米,第四层边长93、厚4厘米。第一层四周线刻莲花、忍冬和仙鹤等图案,其余三层都是素面。底座呈长方形,长75厘米,宽、高65厘米。底座正面保存完好,刻有天尊像铭并序,共22行,铭文如下:
观主赵思礼壹心供养
天尊像铭并序 虞乡县赵隐士撰
夫为山九仞,崇成资历覆篑之功;导河千里,浩注假滥觞之力。博观众要,何莫犹斯者欤。观主赵思礼以弘道初载,置观伊始,挺列黄冠之首,翘居紫府之元。既而揆壤开坛,垒土立壁,爰有勤于庶务,未遑情与尊像。观主乃言曰:圣容不作,人曷归依。于是特割珍貲,聿修元始,磨崐山之片石,行唯抵鹊之余;装丽水之兼金,即是翻鸠之末。灵资俨尔,瑞相殊绝,邈凝想于粹仪,式财成于雅颂。其词曰:琬琰殊状,丹青妙饰,瑞相严凝,光仪赫赩,可道非道,上德不德,金石齐坚,乾坤比极。
大唐开元七年岁次己未十一月乙卯朔十日甲子,观主赵思礼上为开元神武皇帝皇后,下为七祖三师见存家眷及一切群生,敬造常阳天尊像一铺。道士侯熯书。上座田招本一心供养。
通过释读铭文内容可知,这尊石像就是道家天尊,也就是传说中的太上老君,道家始祖老子。从最后一段铭文可知,这尊石像造于开元七年,距今已经1300年了。铭文中还说观主赵思礼有七祖三师和一众弟子,可见当年的景云观应该传承久远,寺院规模非常宏大。
底座右侧线刻弟子道士像7幅,左侧像6幅,这些道士均头戴冠,身着宽大道袍,足登高头履,站立在莲花座上,面前身后仙气缭绕似表明诸道士正在修道行气。
底座背面破损严重,现存镌刻供养人姓氏共45行约80余人。另有道教信徒线刻像有3幅,其中一幅刻一长者,头戴幞头,身着团领长袍,双手拱于胸前跪地。另一人物络腮胡须,双手持笏而跪。这两人大概是景云观的靠山贵人了,不过因为底座有栏杆相隔,室内光线不明,这些线刻很难看到了。
天尊石像高220厘米,下宽135厘米,头戴莲花形冠,面相丰腴,颌下蓄髯,双目细长,神态安祥。身着宽大道袍,盘膝而坐。出土时右手残缺,左手断为数块,后经复原,现右手举扇与拂尘,左手置面前的凭几上。凭几仅见外侧的一条腿,为虎足形。
石像的雕刻技艺高超,人物面相清秀丰满而不臃肿,线条圆润流畅,以形传神,气韵生动,举手投足之间体现出神仙仪态,属于典型的“盛唐雍容”雕工手法,难怪铭文中称赞赵思礼不惜花费巨资,最终“瑞相严凝,光仪赫赩”。
造像自铭为“常阳天尊”,其中天尊最初不是道家称谓,而是源于佛门。《涅槃经》中说:“天有五神,佛为第一义天,是天中之最尊者,故云天尊。”东汉道教初起后奉老子为教主,但只能口口相传,缺少宗教仪式和崇拜偶象。因此,道教积极借鉴了佛教造像和称号,大约从北魏起老子被尊为太上老君,因此“天尊”是道家模仿佛教而假借的尊神称号。
此外,唐代以前的道藏经籍中还未见称“常阳”的记载。研究人员分析,“常阳”可能取自文献中的山名或地名,不过更多看法倾向认为常阳代表了”永恒的天气“。在《玉篇》称“常,恒也。”《春秋繁露》中称“阳,天之气也。”天气或天,于道教的终极追求相联,因此常阳之意大概在此。也有看法,认为铭文中的“常阳”应为“當阳”,就是当阳天尊, 表明这是一尊表示方位的神像。不过,景云观遗址只出土了这一尊石像,而且从出土情况和保存状况看,当时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而精心埋入土中的,因此并不存在其他方位神,还是释读为 常阳天尊更合理。
参观了一圈,工作人员要去吃午饭,我们只好退出,在洞门口再回望一眼神仙气度的天尊,想来还是古人在天尊铭文中写得最为精道:琬琰殊状,丹青妙饰,瑞相严凝,光仪赫赩,可道非道,上德不德,金石齐坚,乾坤比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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