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护你经过的一片草地
活到四十多岁,只剩两样东西了:我羞于(有时是恼于)打开的身体,以及无以名状的灵魂。对,如果这两样我都无法展现,那我,等同于不存于世,如同预支死亡。可死亡终归于人,永恒且浩瀚无边,你何须预支?
我自己是没有故事的,我的故事是背叛者的,是孩子的,是擦肩而过的人们的,是别人著下的书给的,是天空给的,雨给的,寂寞与空气摩擦出来的。。。所有的身外之物主导了情节的走向,而我只是被牵扯了进去,又被扔了出来的小角色。。。
我唯一起了决定性作用的瞬间也许只是拒绝,不止一次地拒绝。拒绝了出于温暖的幻想而挤在一起,寂寞之下的依偎,也拒绝了只对身体大抱大揽(而不是大包大揽),却置其它于不顾的粗鲁行为。不是行为,难道这也能称之为爱吗?
一天傍晚,一个仅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把车停在路边酒店门口,说,这里,怎么样?那天我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如果他一气之下,把我扔在荒郊野外,甚至抛尸荒野,而且N年后的结果是凶手尚未缉拿归案,制造出一个连真相都没有的死亡,那我一生中唯一一次主角竟然出现在一桩凶杀案里,还出人意料、令人瞠目结舌地摆出一个告别人世的姿势,多啼笑皆非的人设呀。(哈哈,我一向对悲剧性情节富于幻想,所以我绝不会想到在一个路边酒店啪啪之后,皆大欢喜地发现彼此就是四十多年来要找的那个人。其实万事皆有可能。)我软弱中带着乞求的语气说,还是送我回家吧。结果他憋着一肚子气送我回家了,下车时,我受到了他恶毒的诅咒:你找不到男人的。
我在离家不远处下了车。呆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像个死不瞑目的被害者盯着抛弃了她的世界,哦,这个世界已经换手了,她成了格格不入、呆板可笑的旁观者。
几年过去了,他的咒语一直很灵验,大有控制余生的势头。遇到两三个男人都与前者如出一辙,除了想睡你,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地挑明欲望,无非是说,你不给,你保守,你顾及你患有洁癖的灵魂,再过几年,你自己都不好意思看自己了,你终有一天羞于打开你衰老的女性特征退化了的身体,你的女人生涯就此草草了结。何必呢?
对于这种说辞,我不置可否。毕竟各有各的活法,毕竟我的爱四十年了也没找到一条活路。想在这尘世间得到一点点爱,多难呢?就像在这普世的阳光之下除去衣物,伸展四肢(而不是遮遮掩掩),直接而通透地沐浴于阳光之中一样难,因为我们羞于坦露,羞于承认,羞于表达,我们是多么渴望沐浴于爱河之中。其实这世界爱与阳光一样遍及大地,只是我们少了勇气。
那些只想睡女人的男人,也只是懦夫,没有勇气觅一份专属自己的真爱,他们怕了责任与时间的消磨。在短暂、快捷、成本低廉、又能图得一时之快的两性关系里,每个人既渴求又害怕真爱的降临。
好心人对我说,这个世界变了,你要主动一点,你要学会通融一点,柔和一点,自然一点,就像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样。一个女人,一个衰老中的女人,你不向男人也会向时间做出妥协的。都四十多岁了,如果你不打开你的身体,怎么证明你像个女人一样活着?
是的,我渴望打开身体像鸟一样张开翅膀冲向天空;像鱼儿在岩石缝隙间游戏,偶尔吃上一根甜滋滋的水草;像花朵,在灌溉、呵护中,舒展着,生机勃勃地摇曳着。即使女人四十,也自有一番景致。煞风景的是,一些男人,一些路人,女人在他们心里是一片草地,一片没有插上“请勿践踏”或“私家花园”警示牌的草地,唉,你也知道,人是多么不自觉呀!
打开身体之时,也打开你那幽闭的心扉吧,那样的感觉一定更好,激活每一根毛细血管和唤醒麻痹已久的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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