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曲水流觞,文人雅士在暮春之初的会稽山阴的兰亭,阳光暄和,十里春风,就像是我们今天的茶客,看到阳光和媚,即想游园赴会,置茶席于郊野、引泉煮水一样,一番文人心思。
修禊本是祓除不详的祭礼,后延伸为在曲水边以佩兰草求神祓除不祥。宋代《云笈七签》载:“三月上巳,宜往水边饮酒燕乐,以辟不祥,修禊事也。”古时候文人雅士则将这个习俗过成了踏青乐水、吟诗作赋的雅集。
《兰亭序》则是记载这些雅集中最负盛名的一篇。茂林修竹、清流激湍,俊美的自然山水让东晋文人们短暂地忘却了渡江之痛,“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在江南的草长莺飞里沉醉。
《兰亭序》
刚刚开始接触书法的孩子,大多也能对《兰亭序》说出一二。对写字的人来说,《兰亭序》也既是入门级的字帖,也是不容易跨过的高山,书法界的最高奖项也称为兰亭奖。
《兰亭序》很短,几乎一个早课的时间就可以写完一遍。每一次写,都会有新的感受。日日有新意,这是它的精彩所在。唐朝的李嗣真在《书品后》中用通感的手法生动地描绘了王羲之书法的种种意象和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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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军正体如阴阳四时,寒暑调畅,岩廊宏敞,簪裾肃穆。其声鸣也,则铿锵金石;其芬郁也,则氤氲兰麝;其难征也,则缥缈而已仙;其可觌也,则昭彰而在目。可谓书之圣也。若草、行杂体,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瑾瑜烂而五色,黼绣摛其七采,故使离朱丧明,子期失听,可谓草之圣也。其飞白也,犹夫雾繫卷舒,烟空照灼,长剑耿介而倚天,劲矢超腾而无地,可谓飞白之仙也。又如松岩点黛,蓊郁而起朝云,飞泉漱玉,洒散而成暮雨。既离方以遁圆,亦非丝而异帛,趣长笔短,差难缕陈。
魏晋有酒,有道家丹药,有竹林七贤,精神洒脱,飘飘若仙,形成了中国文化史上特有的“魏晋风度”。《世说新语》里关于王羲之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东床快婿”的故事:
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如果在今天,看这么一个袒胸露腹的女婿,岳父肯定转身就走,但“不拘礼节、放浪形骸”正是那时候的潮流。
《曲水流觞》
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谈道: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痛苦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时代……晋人以虚灵的胸襟、玄学的意味体会自然,乃能表里澄澈,一片空明,建立最高的晶莹的美的意境。
王羲之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书法家。吃了橘子觉得好,就写了奉橘帖,下了雪看雪过天晴,激荡神骸,就写了快雪时晴,想到老朋友的驻地玩耍,就写了游目帖。人生所往,不过良风年年,多亏他有一颗崇尚自然生命之心,不然我们就看不到这么多经典法帖了。
《兰亭序》局部
《兰亭序》的美,美在“映带左右”。全篇牵丝连带一气呵成,还有修改的痕迹,像是一篇草稿(也说是誊录的草稿)。但这也正是它的可贵之处,宋代最为欣赏这种“不露痕迹”,仿佛不经意间之美。
其实兰亭的美,还在于它的文学性。有人说书法与文学无关,甚至与汉字本身都无关,但是如果你爱上一个人,怎么能不关心他/她每天在讲些什么呢。每次写兰亭的时候,读着“俯察品类之盛,仰观宇宙之大”的句子,如沐于惠风之中,畅怀心胸,在这样的感受之下,怎能不心手双畅呢。文字会把你带入到一个状态里,这是母语给你无法摆脱的语境,就像写祭侄稿就是丧乱之情,写着千字文就想着和尚为着传播佛经的艰辛困苦,写着寒食帖就仿佛自己的屁股上刚挨了板子,病卧东坡慨叹世事多艰。
《兰亭序》局部
文能传世。王羲之是一个可爱的人,看他的尺牍,经常想念朋友,牵挂家人,有遁世情怀,却又想游目骋怀之乐,若是在现代,肯定也是个老而愈有味道的帅大叔。时人称王羲之“飘若游云,矫若惊龙”,这八个字不仅是他的书法风格,也是他的气度。梁袁昂在他的《古今书评》中写道,王右军的书法如同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但是给人以一种爽爽之气。书如其人。
南渡之后,叔父因政治而死,使王羲之对政事十分消极,注意力也从仕途转到了自然山水,以玄学寻求精神寄托,排遣心中苦闷。他信奉五斗米教(也作天师道教),与道士许迈一起采药、服药,还为许迈写了传记,信仰对他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有着很大影响,他在《兰亭诗》之二中就写道:“合散固所常,修短定无始。造新不暂停,一往不再起。于今为神奇,信宿同尘滓。谁能无此慨,散之在推理。言立同不朽,河清非所矣。”感叹生死的无常,生命的脆弱渺小。而且,王氏家族男性都带一个“之”字,也是与信五斗米教有关。(就像佛教里的和尚名字都会有“释”字一样)
《兰亭序》之所以能成为经典,不仅仅因为书法高妙,更多是因为它代表了一种人文的修为。宗白华说,“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这正是《兰亭序》千百年来的精神特质,承载着中国文人的审美理想和艺术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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