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神仙湖
文/徐扬生
旧时的龙岗,与今天看到的完全不同。我这里指的旧时,其实也不过十年还不到的光景,那时大学刚刚开始筹建,我几乎每天都要从香港,或者我暂住的南山开车过来,那时的龙岗,既不像南山、福田那样是一派高楼耸立的大都市的样子,更不消说与香港的中环、尖沙咀比了,也不是一片鸟语花香的田园乡村,龙岗有的是一簇簇的城中村,中间夹着一处处的建筑工地,夜晚一群群的农民工,打着赤膊,穿着拖鞋,讲着谁也听不懂的家乡话,走在昏黄的人行道上。
我童年的时候曾经与祖母一起在家的后园里养过鸡,小鸡是很可爱的,毛茸茸的,两只小脚,走起路来,一晃一晃,非常招人喜欢。养大以后的鸡,其实也很好看,公鸡那油光光、绚丽多彩的羽毛,走路永远是趾高气昂的样子,而母鸡则有一种收敛的美,黄橙相间,素雅美丽。最不好看的是刚刚发育的,从小鸡变成大鸡的过程中,那种“青春期的鸡”,身上长了几根硬毛,失却了小鸡所有可爱的特征,还到处寻事干架,没有人会喜欢这个时候的鸡。
那时的龙岗,就像这种“青春期的鸡”,真的不好看!
而我,却偏偏喜欢这里。
龙岗,这只“青春期的鸡”,是有着勃勃生机的,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块土地里“青春的躁动”,以及这种躁动背后巨大的能量。这里的街头每天都在变化,这里匆匆行走的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二十出头一点,三十几岁的人在这里都算“老”了!这里有的是一大批欣欣向荣的高科技企业,灯火彻夜通明。你在这里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这不就是一所大学应该立足的地方吗?何况这里还有一个非常让我动心的地方——一汪非常清澈美丽的湖水。
水有灵气!这个湖,我们后来就叫它“神仙湖”。
这个湖实际上是一个水库,不是很大,其初是供深圳人饮水用的,需要时甚至还输送到香港去,后来因为周边建了几个比它大很多的水库,就把它列为了“战备水库”,平时只是蓄水而已。周边的山脉,村民们叫它“神仙岭”,于是当时的我就冒昧提议不妨把这个水库命名为“神仙湖”,湖比水库要雅一点,“神仙”这个名字既与“神仙岭”相谐,又很有意境——教书育人就是神仙的活,办大学要有大神、大仙才能培养出大神、大仙。智者可以视此为清雅贤静、仙风道骨之处,俗人也可以按自己的解读,祈仙人保佑日和年丰。所以,这个名字是雅俗共赏的。
然而,一个好湖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周遭的山色景致,二是湖边的亭台楼榭。你去看,内蒙古草原上有很多湖泊,你去问湖的名字,人们都不知道,而我们所知的著名的湖,往往都具备了这两个条件。就说杭州的西湖吧,周围烟雨朦胧的山和山上的宝塔,湖边的座座亭楼和连接堤岸的小桥,给湖带来了一种精神。清人有诗云,“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才觉重西湖。”你看,有了岳飞、于谦之墓,西湖才得以为世人所重视。
神仙湖,三面环山,山峦层叠起伏,将湖水环抱其中,这些山都不是很高,和湖水相得益彰,正是天然的绝配,所需改造的是湖边的道路和景观。我的办公室里一直挂着一张湖的地图,那时每周都与政府和有关工程部门商量能否把这里的路打通,建个木栈道?能否在那里建个亭子?晚上,做梦时梦见了日本的雪舟和尚,这位在我们浙江宁波天童寺里住了很久的僧人,把中国画传到了日本,他曾给很多朋友画过他家乡的风景,一个美丽的小湖,周边有起伏的山峦,再有一座很雅致的亭子。晚年,当他返回故乡时,他突然发现,家乡的湖边其实并没有亭子,他问家乡的老人是不是亭子倒了?老人说原本就没有亭子。雪舟很不安,因为他画的那么多画中都是有亭子的,怎么可以没有亭子呢?于是,他决定自己出资建造一座他画中的亭子,就在画中湖边的位置。
想到这里,我觉得神仙湖边上应该建一些亭子。于是,起初在东西两岸建了两个亭子,一个是具有岭南风格的三层中式亭子,一个是圆顶的西式亭子,寓意是中西结合,古今通会。再后来,一位懂文化、有情怀的好友将一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古榭移置到神仙湖边,这个古榭典雅古朴,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美不胜收,它的古色古香给这所年轻的大学带来了历史的厚重感,它的质朴高雅又给这里的读书人带来了做学问应该有的纯洁和高尚。
我的住宅离神仙湖走路也不到十分钟,这几年我不出差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走走。起先是早晨来得多,后来是傍晚多,神仙湖周边有很多小路,这些山边的小路是我的最爱,那时刚刚修这些路,有时水泥还没有干,地还是软的,我一不小心把脚踩上去,鞋印子就留在了那里。由于这里远离喧嚣的城市,周边的居民不多,所以特别适合散步或者慢跑,我同来的一个香港朋友说,在这里跑着跑着,仿佛以为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静谧的山色,新鲜的空气,确实让你得到难得的休息与滋养。
每当我早上从住宅边上的一条小路,沿山走去湖边方向时,常常会遇到一位扫地的老伯,他穿着黄色的工作服,小个子,长得很有特点,眼睛特别大,脸短,五官很立体,如果有人对中国古代人物画熟悉的话,这个大伯很像唐代画上的人物,现代人很少有这样的面孔,有点像寺庙里的罗汉,既有点狰狞可怕,又有点和蔼可亲,我也不懂为什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会同时出现在一张面孔上。这个大伯常对我笑笑,简单打个招呼,起初见到是在离湖比较近的地方,他每天早上从那里开始扫树叶,后来见到他多是在我住的地方附近,也许他觉得我起床比较早,就先把我要走的那段路扫干净,然后再扫别的地方罢。而当我在傍晚去湖边散步的时候,常常看到他骑着自行车,车后坐着一位老太太,我估计是他的夫人,我常常笑着与他们打招呼。有一天傍晚,我在那条小路散步,天突然下起了大雨,深圳的天气就是这样,躲都来不及,我跑了一阵,发现前面这位大伯和大娘正站在路旁,身上有一块大的黄色雨布,他们把我拉进去,我们仨就在一棵树下躲雨。这雨一直下个不停,我们就聊了一会儿天,他俩是来自粤北的农民,普通话不太灵光,到深圳来原本是为了就医,他们两人都得了晚期的癌症,医院治疗不仅花费不起,而且效果也不好,所以他们想不如就近找个活做,这样他俩就在这里做起了清扫公园的工作。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我认识的一对老夫妇,同时得了癌症,医院里治疗的效果也不理想,一位朋友告诉他们,每天吃一只苹果或桔子会很有益,但那时一个普通人家要每天吃上水果也不是很容易,所以那对夫妇有时就把一个苹果分成两份,一份丈夫吃,一份妻子吃,而妻子总要让丈夫多吃一点,觉得这样也许会让病好得快一点,后来被丈夫发现了,又暗暗把苹果给妻子,这样吃了几个月,这对老夫妇的癌症竟然奇迹般地好起来了!后来知道此事的朋友都相信吃水果对治疗癌症可能有好处,我不是专家,不知道是否有道理,但这件事我却知道是真实的。后来,我常常想,也许不是因为苹果,而是因为分苹果的那种恩爱,那种互为依赖的精神,真正治愈了他们的病。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眼前的那对老夫妇听,他的妻子一下子话多起来了,“就是嘛,我一直让他多吃点水果,他都不肯吃。”他俩一下子活跃了很多,说话就像一对年轻情侣。
我相信,爱能治愈一切。当有人爱你时,你就会显得自信,就会有战胜病痛的勇气与能量!
生命与爱的关系,我从前总认为,爱是生命的影子,有时有,有时无,有时长,有时短。现在想来这个关系可能应该倒过来,生命是爱的影子,如果没有爱,生命也就消失了!
神仙湖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天中每个时辰都有它特有的美,当你沐浴着初升的太阳来到湖边时,你会发现清晨时分,湖边的鸟儿实在太可爱了!你会看到各种各样的鸟,有的比螳螂还小,还有像鸡那般大,飞都飞不动的样子。除了鸟,还有那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花,我同家人讲,我在湖边转一圈所看到的花,比我在香港一年看到的花还多。
然而,我最喜欢的还是黄昏的神仙湖。夕阳照在湖面,波光粼粼,微风吹动湖边的芦苇和各种颜色的花,等我走了一圈后,太阳就下山了,湖边的路灯开始亮了,黄昏的神仙湖,显得格外宁静,下午在这里跑步的、拍短视频的、打太极拳的都不见了,来的大多是一对对情侣,在静静地散步。当人的声音静下去时,湖边的鸟鸣声、蛙声和蝉鸣就听得愈发清晰了,再过一阵,月亮就升起来了,淡白色的月光照在湖面上,一闪一闪,天好的时候,你能看见亭台的倒影,和湖对面行人的彩色衣裙。
我喜欢在这黄昏的湖边散步,这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光,没有干扰,放空自己,不想任何事情,傻傻地走路。这时间,你会发觉你的呼吸变慢了,身体放松了,心息相依了,物我两忘了,忘形忘物,无天无地,你感到了仙气,那是神仙湖的仙气,让你感受到生命的真正意义,就在于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脚下的路,和湖边每一盏一闪一闪的路灯。
是的,在湖边的散步,你会寻找到这快速变化中的永恒,这周边的龙岗一日千里,每天都在追求新技术的突破,然而,我们却不能忘了,世界总有一些不变的道理,那些永恒的东西,就像这一汪神仙湖的湖水,让我们感受到百年大学的意义!
来吧,亲爱的,我们一起走,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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