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草木)这是我迄今见到的最古老的柏树群。树老得精怪,全然是随心所欲地生长,主干粗硕健壮,枝柯变形交错,树底部则盘根错节。那些主干不是结满了奇形怪状的树瘿,就是将身体扭曲成龙的样子,负势竞上,是要腾云而起,直上九霄了。而最奇的是它们都老而不衰,树冠郁郁葱葱,阳光泻下,被枝叶筛成无数的碎银,斑斑点点地在结满地衣的青石面上闪动。
喜鹊柏:这是西戏楼前的一棵柏。传说中的仓颉有四只眼睛,修这庙时,便于山门两侧各修一座戏楼,供两双眼睛的仓颉同时观看。戏楼皆北向,来看戏的人看了东头便顾及不了西边,在西边看决然看不到东头,这就形成了对台戏,非要戏班子使出浑身解数吸引人不可。这棵柏身体向南倾斜,枝柯儿几欲碰撞到戏楼的檐瓦。老干盘旋,挣扎着要跃起。其间就有一枯枝,忽然折而向北,如同一只喜鹊落在树枝间。这身形是落在枝柯的瞬间,身子欲稳未稳之时,长尾巴翘翘的,仰着头,滴溜溜转动眼珠子,脆脆地要叫出声来。
扁枝柏:扁枝柏长在前殿左耳房一侧,主干扁平,枝柯扁平,连那相缀的叶子也成团地扁平着。连片的柏朵子垂落下来,是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再往下,就要拂到地面了。它长在这里,有 些害羞,觉得不胜其职,弱弱怯怯的,在众多生龙活虎的柏丛中,呈现着低调的气质。万物负阴而抱阳,它是懂得这一道理的,示人以弱,难道不是保全自己最好的生存智慧?
柏抱槐:关中道上这样的奇观并不少见。柏树主干劈作两半,中间空隙处涌出粗壮的槐树。槐叶细密,将天空完全遮蔽。柏树和槐树是有着前世的因缘的,如同茫茫人世,谁遇到谁其实都有着定数。是在一个黄昏的细雨里,一只浑身湿漉漉的雀儿将衔着的一粒籽儿抛在树隙间,从此两厢厮守,注定在无尽的风雨里相偎相依,直到天荒地老。
二龙戏珠柏:主干长到两米时,一分为二。一枝端肃挺拔,另一枝则扭曲着向东爬伸。直的干上方,又分作两杈,且愈长愈细,直到细如钢丝,枝柯呈“Z”字形折曲,便折出两条小龙的样子。两条龙虽然各向东西伸展,却一律地回顾相望,那眼睛便盯住了中间枝柯间的一个圆形树瘤。那个树瘤被西北野战军的厨师砍去烧了火,如今只是一个假冒的圆球踞坐在那儿,两条龙依然精神抖擞着,紧紧盯住不放。这便是“二龙戏珠”了。
飞檐走壁柏:它是靠着大殿外的墙壁往上长,等长到屋檐下,忽然变得性情乖张,一枝顺着屋瓦趴伏到厢房的屋脊上,另一枝如手臂伸开,贴着大殿外墙直直地向北伸去。想来,柏树不完全都是严肃冷峻的样子,也有它好事调皮的一面。庙中有何事让它好奇?竟急迫迫成这个样子。
仓颉手植柏:这是最老的一棵柏树了,树龄已经5000年。分叉的两根粗干斜斜向西,树荫便遮蔽了仓颉墓顶。绿盖如云,云便要行雨。雨下的滂沱不止,那树身的纹路就形成了瀑布,飞流直下,于根部涌起一朵朵浪花。你站在这树下,分明感觉到云气氤氲,水汽森森,却静寂地听不到一丝声响。
庙内共有古柏48棵,仓圣鸟迹书字28个。28个字刻在石碑上,石刻的留存是为了不朽,可庙内石刻的年龄还要远远小于它身旁的古柏啊!雕刻的文字在书籍里演变传播着文化,古柏只是以它顽强的生命力静观着万物的变化而默默不语。庙和古柏,以及历代的石刻,构成中国所有庙观的存在形态,让人在敬畏中寻找根的源溯。可以知道的,史官镇周围的村庄从古到今遵循着每年轮流负责祭祀仓颉的活动,谷雨时日,必是万头攒动,人流如潮,满院的古柏浮动在香烟缭绕中。至若夜静更深,月上中天,戏台上的曲调和弦乐随风要飘出好远……这样正想着,有风从上空掠过,树冠轻轻舞动,眼见着有细碎的枝叶翩翩落到地上,这是上古时期仓颉造字时的“天雨粟”吗?
无论如何,想要看看中国最古老的柏树群,是要不避远途,到白水县的仓颉庙走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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