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瑞安不仅是文化高地,也是武术之乡。隋唐至清末的1200年间,瑞安走出的武举人不胜枚举,仅清代就有69人。《二十四史》中列传的16位瑞安人中,有7人是武将。
温州非物质文化遗产铜钟功是国术瑰宝,发祥于瑞安,至今已有200余年的发展历史,根深叶茂,代有大师。如“浙南霍元甲”叶秀标、名噪海内外的爱国武术家蒋幼山、江南武术四大名宿之一陈文征、一代武学名家陈东白……时值陈东白先生百年诞辰之际,先生门徒合力编辑出版《百年东白》并定于4月11日举行系列纪念活动。借此,特编发《武学一脉》系列,缅怀大师,激励后学。今天首先介绍的是陈东白先生。
《百年东白》序
千年古县瑞安,北倚大罗山,中贯飞云江,文渊深厚,武脉深广。清朝温州地区共考取武进士13名、武举人220名,而瑞安分别独占5名和69名,其中首位武进士陈超英,即为本书陈东白(1919-2008)先生之伯祖。东白先生名曙,为南宋永嘉学派主将陈傅良之后裔,父辈与民国浙南武坛宗师蒋幼山为世交,弱冠即以书香门第之文化禀赋,修习蒋门铜钟之武林绝学,“严寒袒衣、盛暑霑襟”,深得内功柔术真传,遂成一代武学名家。
铜钟功相传为达摩祖师所创,由面壁法演化而来,属少林小八卦内功。由于练习时形如古庙铜钟,因此得名;又因以桩功为主,俗名定劲;作为一种内功柔术,故亦称铜钟内功、铜钟柔功。
清朝中叶,四川峨眉澄慧法师来瑞传授薛里薛镇铨,铜钟功由此开始在浙南密传,历代高手辈出。其中第六代传人蒋幼山,初学于陈用宾而未明拳术堂奥,复拜于徐蔼卿乃方悟内功之妙,继而负笈远游、遍访名师,得武圣孙禄堂、剑仙李景林等名家指点,遂融少林、武当、太极、形意、五行、八卦等各派拳术之精髓为一体,独创蒋门铜钟功。2009年5月,铜钟功被列入温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东白先生教书为生,兼传武学。他谨遵师训、重视武德,择徒重考验,授徒唯尽心,爱徒如己出,致力于铜钟功民间普及,门人数千计,桃李满天下。蒋公幼山之孙蒋聚彬、外孙叶德门亦慕名相继投于门下,东白先生知恩图报而倾囊相授,得拳于蒋家而复传于蒋家,一时传为武林佳话。东白先生晚年功臻化境,坐于床榻之上与弟子搭手试劲,应物自然、触之即发,众人叹为惊奇、莫知其然,诚如第三代祖师叶秀标所言“神化不可方物,力量不可计数”。虽然如此,但是东白先生对待内功态度科学务实,不信怪力乱神,对八十年代“气功热”中故弄玄虚之流深恶痛绝,乃有一代儒侠之风范。
铜钟功历来口传身授、身心印证,摸劲更是本门独特训练方法,故非亲炙明师而不能入门,更不用说得其真谛。然而,犹如禅宗虽曰“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但三藏经典浩如烟海,读经顿悟不计其数,指月之指仍不可或缺也。因此,铜钟柔功一脉武学,前有叶秀标寥寥五百余字传世,被《少林拳谱杂俎》收录尊为金口诀四章。后有蒋幼山《少林内功入门》手稿遗世,叶德门恐保管不善,将遗稿托付在杭工作的蒋幼山同门戴俊英发表。若干年后问起,戴称不慎遗失。后从戴俊英徒弟寿如松手中流出部分手稿。蒋门铜钟功之祖师武学著作,犹如《射雕英雄传》中武林各派争夺的《武穆遗书》,几经流离辗转,仍未见真容全貌,更遑论公开出版,实为愧对祖师之一大憾事。
魏文帝曹丕在《典论》中言:“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时值东白先生百年诞辰之际,门下众弟子合议搜集整理蒋门武学资料,名为追思纪念先师,实乃赓续非遗武脉,亦合我市乡邦文献整理工程之号召。本书收录了东白先生及其弟子等编写的小八卦拳、形意五行拳、八卦掌拳谱、八阵图拳总纲等十几份珍贵资料,其中不少为初次公诸于世的“武林秘笈”,这对蒋门铜钟功这项非遗文化,可谓是抢救性挖掘和整理,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上武得道平天下,中武入喆安身心,下武精技防侵害。”武术作为四大国粹之一,是以中国传统文化为基础的“止戈之术”。铜钟功源出少林、兼综武当,近于道而游于艺,不愧为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智慧结晶。生逢当今盛世,武术的历史使命已由“搏击杀敌”转向“延年益寿”。蒋幼山祖师亦曾言“男女老幼皆可习其法”,惟愿铜钟功这项非遗文化发扬光大、福泽后世。
百年人生,如驹过隙。武脉瑞安,绝学得续。文以载道,活态传承。造福百姓,幸甚至哉!
中共瑞安市委宣传部副部长
瑞安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 邵定美
2021年3月8日
铜钟名家 百年东白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温州医学院(温州医科大学前身)的收发室有一位其貌不扬的老陈伯,体型精瘦,但精气神看上去特别足,每天负责分发报刊书信,常年笑眯眯的。这位老陈伯其实是位资深老教师,教龄数十年。老陈伯还是温州医学院的元老,1958年该校创办时,他从温州第一中学总务科负责人调任温州医学院膳食科负责人。风雨几十年,工作兢兢业业,因为“出身成份不好”,老陈伯从资深的中层干部“降级”到收发室老伯,但全校上上下下,谁也没听到他发过半句牢骚,见过他和别人红过脸。
这位默默无闻、与世无争的收发室老伯鲜少说自己的经历,外人岂知这位“扫地僧”其实是武林名家——浙南武坛宗师蒋幼山的入室弟子、少林内功铜钟功第七代传人陈东白,身怀绝技,尚武崇德,人称东白先生,其人其事被收入《中国当代武术家辞典》《百科专家人物集》等。
△陈东白晚年生活照
△《中国当代武术界辞典》入典证书
出身名门,忠厚传家诗书继世
陈东白,名曙(1919-2008),字东白,以字行,瑞安塘下镇上金沙门村人,为大儒陈傅良第27世孙,家学深厚,文武兼修。伯祖陈超英为清朝瑞安首位武进士,光绪帝钦点为殿前侍卫授卫守备职。善书法,为人谦和,从容娴雅,有儒将风度。中法战争爆发后,陈超英随晚清重臣、著名将领左宗棠征战,深得其信任。光绪十一年(1885),《中法新约》签订,左宗棠气累并发而逝。陈超英怀抱左统帅印绶及生前遗留的奏折册,日夜兼程赴京面呈皇帝,光绪帝赐《祭文》旨令超英携带回任。来回沿途,陈超英谢绝一切馈赠,清廉刚正。51岁辞官归乡后,依祖传小儿秘方,医愈救治少儿无数,里人尊称为岑岐老人。
△陈超英画像
其父陈琴心,浙江省立高级师范学校毕业,曾任瑞安中学、瓯海中学校董,与蒋幼山先生结好。
幼承庭训,天资聪颖,陈东白1939年毕业于瓯海中学,1940年到父亲的学生、抗日名将邱清泉部长入伍,任少校文职副官,后任国民革命军200师(温州叶芳部队)少校人事副官,参加了温州1949年5月和平起义。1951年后,相继在温州市教师业余进修学校等校任教及高校从事总务工作,1979年温州医学院退休。
拜师名门,勤耕不辍终成大器
弱冠之年,陈东白拜父亲好友蒋幼山为师,修习蒋门铜钟功。蒋先生授徒,必先要求弟子练铜钟劲法数年,才开始教套路,对于体弱多病的从学者,一般只授铜钟功。
铜钟功即铜钟气功,温州人俗称“定劲”,传自少林寺,原为少林拳中术中的一种内功,属于禅家的秘传。据载,清中叶,峨眉澄慧法师由四川峨眉东游浙江,慕东瓯第十洞天名胜,来到温州,闻瑞安薛里薛雪景先生精少林拳术,遂往访之。薛献其技,并举四百余斤之石鼓,上下伸缩自如,僧在旁看了讥笑说:“你虽力大尚脆。”薛听了不服,即挺身与斗,僧略一举手,薛立被抛去数十步,起而细询之,始知其曾深得少林内功之秘传,遂留住其家,拜师请教,凡八年,尽得其传。
此后,铜钟功在浙南落地扎根,代有大师。至蒋幼山为第六代传人。
陈东白悟性颇高,勤奋好学,通达武学功理,深悟功法奥妙,颇得蒋幼山喜爱,被纳为入室弟子,深得蒋门铜钟、太极之真谛。
陈东白在《学艺心得》一文中称:练功之旨,为健身延年,切毋生恃力凌人之意,当专心致志,身体力行,澄心思悟,循序渐进,清心寡欲,乐之不厌,若浅尝辄止,一日曝十日寒,则一事无成。
练武恒为贵,技艺赖深思。历经数十载勤学苦练、思悟践行,铜钟气功、少林拳、形意拳、太极拳、八卦拳、棍、刀、剑等十八般武艺,陈东白样样精通。他常和温州武术界大师范亚夫、林镜平、孙春娒、郑学儒等切磋武艺,深得同道赞誉。
弟子蒋聚彬回忆,20多年前,他曾见一位习武者上门,要和师父一比高下。当时师父正在床上打坐,对方非要马上推手。于是师父让来者在腹部绑上枕头,“他手朝枕头一按,来人瞬间穿过房间里的木隔板,摔了出去。木板断裂发出的声响,还惊动了师母跑过来。师父淡淡地说'没事没事’。”蒋聚彬知道,若不是枕头护身,那人早已伤及内脏。
旧时温州地区的民居多用木门闩,碗口粗细的硬木一扣上,常人绝无可能从外面打开,晚上就能睡得十分安稳。弟子邵卫峰介绍,一天,瑞安梅头(今龙湾海城)一户人家屋内着火,木门和木门闩牢牢堵住了求生的出口,困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救火。正在当地开坛授艺的陈东白闻声赶来,抬起一只脚便踢断了木门闩,救出了屋内的一家老小。
科学为本,博闻广识精研拳理
太极拳是“化打”功夫,又是“缠”法,是“螺旋”加“杠杆”原理,蒋幼山的“弹劲”是“反射弧”,“打拳练功”要讲究“人体力学”…… 邵卫峰回忆师父陈东白当年传授太极拳拳理时的这些话语,直称“受益匪浅”。
虽不是科班出身,但陈东白对运动学、生理学、中医针灸等多有涉猎,对传统武术有自己科学化、医学化的见解,常通过“身体力学”“螺旋杠杆”“神经反射”等方面解析拳法真谛。
弟子巫高清说:“先生博采各武术门派之特长,融汇贯通,以科学化的方式,对枯燥的拳理进行分解,再用通俗易懂的话说讲给我们听。”
△陈东白手迹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国内曾兴起一阵“气功热”。热潮之下,“假大师”不断涌现,一些魔术技巧被渲染为气功,“隔空打人”、“驭气击人”等博人眼球的表演频频被吹捧。深谙气功之道的陈东白对此十分反感,他告诫弟子们不要轻信这类虚假的气功,“劲”是科学巧妙地通过呼吸等人体全身协调产生的,“隔空打人”绝无可能,力需要着力点,就如蒋幼山先生当年的“触衣而发”。陈东白的“劲”,深得幼山蒋门铜钟功真奥,名驰浙南。
在他看来,气功的最高境界在于掌握天地阴阳的规律,呼吸精气,吐故纳新,精种内守,形神合一,只有自身习武达到一定境界才能体悟到它的存在。
△1986年瑞安体委组织业余气功、武术培训班,陈东白(前排左六)任教练
德字为先,传艺育人桃李芬芳
为弘扬传统武术,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陈东白在瑞安、鹿城、龙湾、瓯海等地设坛收徒,门生逾千人。在这些徒弟“年齿长幼,习学修短,体智优劣,勤苦惰怠,各有千秋”,他会根据个人体形、见识、力量等特点因材施教。蒋幼山孙子蒋聚彬、外孙叶德门也慕名拜其门下,陈东白饮水思源,倾囊以授。东白铜钟功得之蒋门,复传于蒋门,被传为武林佳话。
陈东白在所著文章中说:习武者,德字先行,应处处留意自身之修养。事遇不平,先让三分无后悔;人间好胜,稍输一着也无妨。习武者,要知道儒家的“仁爱及物”“天人合一”的道理,道家的“人与物齐”“道法自然”的要求,也要懂得佛家的“慈悲为怀”“常怀平常心”的境界。
陈东白挑选弟子的标准颇高,在拥有武学天赋和悟性的同时,还要求其具备一定的文化素养,此外忠厚善良、刚正不阿等传统美德更是不可或缺。
弟子吴茂狄至今记得1979年冬他初见陈先生,希望拜师学艺时,先生提的三点要求。陈先生问了吴茂狄的基本情况后,话锋一转:“你想学武术,就要先学武德。一要做到尊重师长,二要团结同门,三不能倚强凌弱,要有正义感。”
师父言传身教,弟子德艺双修。陈东白的弟子们说,跟随东白先生,他们不仅学到了能健身、强身、防身的铜钟功,更重要的是明白为人处世之道,受益终生。
△2020年,瑞安市委宣传部、瑞安市社科联授予“东白铜钟柔功传承中心”为“瑞安市社会科学普及基地”
名师高徒,薪火传承。陈东白的高足中,包括曾受到周恩来主席接见的“浙南神枪手”何县虎,温州市武术协会主席李志荣的启蒙老师徐奇,蒋幼山先生的孙子蒋聚彬、外孙叶德门,多次在国内外赛事中获奖的苏曙光、朱醒华、林晓光等。2009年铜钟功被列为温州非物质遗产传承名录,吴茂狄、邵卫峰等陈东白弟子被列入铜钟功代表性传承人。东白铜钟柔功传承中心、铜钟功丽岙会所……武林奇葩铜钟功,浙南纷放花正艳。
武林名家,百年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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