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日,那个脸上有一只蝴蝶的女生也来医院报到。开心。
模特 梁子玥越 摄影 金大柒陆伍肆叁
云开脸颊边缘有一枚朱红色的胎记,自她出生时便有,如影随形二十余年。
父母失望透顶,唯有外祖母不以为意。据说当年她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呵”了一声,赞道:“好像一只蝴蝶。”但那枚胎记是蝶的茧。纵使云开明月入怀,她的双翅也被那朱红色的茧牢牢束缚,无法高飞。幼年懵懂,尚能开怀大笑。渐渐懂得美丑,少年时尤其敏感,一下就读懂他人的目光。云开不怕敌视与嘲笑,瞪回去便是。她怕怜悯。原本眼高于顶的竞争对手看清她的面目,立刻放低音量,小心翼翼,仿佛需要让她一场方显高风亮节。大人们看到憨厚可掬的幼儿总是惊呼“好可爱”,又逗又笑,爱不释手。相貌平平的小孩从未得到如此厚待,人人以貌取人。孩童世界已有阶层划分,长相清俊、衣冠不俗的小孩总是备受青睐。云开天生缺陷,努力做人才勉强不被视为怪物,她无比羡慕那些生来就美丽的人。外祖母翻出相册。黑白照片里的佳人浓眉大眼,双颊饱满好似蜜桃。云开一下便明白:“外婆,这是年轻时的你。你想说美丽转瞬即逝,无须介怀。又或者你想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天生不足,后天弥补?”云开苦笑。当然,道理这东西有谁不懂呢。只是人生的大多数难题都不是道理所能解决的。云开以全A佳绩从医大毕业,成为一名整形医生。手艺精湛,最难得愿意倾听,女病人尤其爱云开,很快便声名鹊起。但她母亲却忧心忡忡。云开听到她在电话里与亲戚叹气:“成绩优异又如何?受人尊敬又如何?哪个女人是因为成绩优异嫁入豪门的?'妙手回春’的锦旗会令她得到男人的宠爱?”云开骇笑。母亲回头,正色道:“笑?再不抓紧,以后有你哭的。”母亲被噎了一下,但姜还是老的辣,她马上说:“医院的麻醉师,女病人的弟弟,任何一个路过的男人。只要不是王双双。”王双双是妇产科圣手,五尺男儿偏偏取了个纤纤弱质的名字。学医及分配时,鲜有男生选择产科,觉得尴尬。直男癌一点的还觉得这事折辱了大老爷们儿,只有王双双积极又主动。可奇怪的是,一些年长的女性似乎也不大尊重他。她们并不感念他仁心仁术,反倒觉得他窝囊。云开却十分欣赏他。沉静,温和,从不随意拔高音量,她喜欢这样镇定的人。有产妇痛到极致,一把掐住他的手,他一声不吭。事后,云开看见他站在角落里倒吸着气揉手。云开与王双双在医院都是异类。一个身为整形医生却不去除自己脸上的胎记,一个堂堂男子汉却喜欢给女人接生。两个人都独来独往,渐渐有些惺惺相惜。王双双请云开到产科病房。一个年轻女子怀抱婴儿,在低头啜泣。听到脚步声,她抬头,双目红肿:“王医生。”王双双轻轻掀开襁褓,云开只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婴儿的小粉唇分为三瓣,好像一只小兔。那母亲禁不住失声痛哭。云开连忙道:“不用难过,有我。这手术不难,我保证她会与其他孩子一样,相信我。”王双双正色:“云医生是我见过的最负责任、最好的整形医生。”云开了然,笑起来:“你看,我就是一个好的案例。就算带着这一点遗憾,我也一样健康长大,读完大学,找到工作,养活自己。看看我,你更无须担心。”婴儿哭声嘹亮,此起彼伏。云开不禁微笑:“难怪人人都说妇产科是医院唯一一个可以见到笑容的地方。你选择这里,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的确,其他诊室哪个不是愁云惨淡,唉声叹气?哦,还有,云开的诊室也是例外。每一个病人离开云开诊室时都昂首挺胸,笑容满面的。“本院两大世纪难题:王医生为何会选产科?云医生为何不祛除胎记?”王双双笑了:“因为真心实意待你好的人,又怎会介意一枚胎记呢?因为一枚胎记就疏离的人,你又何必在意呢?”云开怔了下。连她母亲都要不时地追问,云开,为什么不去了那枚胎记?亏你自己还是整形医生呢,就不怕吓跑病人?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个不好的东西,它会令云开掉价。只有他,只有王双双一个人不这么认为。在他的眼中,它没有不祥,不是丑陋,它无法影响云开分毫。这令云开感慨,也有些激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一紧张就会胡说,于是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王医生,割双眼皮吗?免费……”王双双当然没有找她割双眼皮,依旧顶着一双小单眼皮风风火火地四处接生。偶尔听小护士闲聊,她们背地里叫王双双“男二”,云开不解,问是何意。小护士“咯咯”笑道:“王医生一副单眼皮,像煞了韩剧男二号,脾气又好,十足暖男云备胎的样子。”护士们吓了一跳,云开也怔了一下。她素来和蔼,更不管闲事,怎么无端端为了一个王双双动气?“从前你出门前从不对镜整装,如今你要看足三次。”外祖母笑眯眯的。说从不渴望异性的关爱,那是假话。不论男女,贫富贵贱,都渴望于这喧闹世界里寻得一个臂膀。它能坚定有力、温暖柔和最好,如若不能也没关系,因为人世飘摇,有些要求不能太高。百孔千疮疲惫时,午夜梦回恻然时,有一双臂膀可与你相拥。即便一言不发,也可得少许安慰。这样的渴望在一个午后登峰造极。那日云开与他在走廊相遇。他远远走来,一袭白衣被风轻轻扬起。他看见她,于是站定,双手插在兜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微微地笑。云开突然心跳加速,耳朵发烫。她匆忙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不懂为何她竟有些心虚,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用肥皂特有的清冽。她从他的身边顺着走廊的另一边走过,他笔直地站在另一边,还是那样微笑着看她。突然,他说:“等一下。”云开愣怔,站定。他伸手,自她手肘处轻轻揭下一张不知何时粘上的便利贴,递给她。他的指尖冰冷,触及她的肌肤时似有一股电流经过。“哦,我的备忘。”她解释道,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我也写,我写这儿,你看。”他忽地来了兴致,捋起袖子,胳膊上用水笔写了好几行字,什么下班买酱油、手机欠费要充值等。云开“扑哧”笑起来。他也笑:“念书时写在手上。现在不行,手要消毒,要干净。可我还是觉得记在身上最不容易忘记。”“不容易忘记有时也是烦恼。”云开有感而发。常有人前来洗文身。当时浓情蜜意,把对方的名字刺在身上,恨不得刻骨铭心。转眼分飞,又要再吃一次苦,把那个刺入肌肤的名字生生剐去。病人大都一言不发,偶尔落泪,云开也会替他们解围:“对不起,是我弄疼你了。”这问题问得好。云开“啊”了一声:“惭愧,还不曾体验过。”也是。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依然沾枕即眠,没有值得辗转反侧的往事屡屡浮上心头,的确是大幸。是夜,云开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一会儿是一袭白衣迎风飘扬,一会儿是他一张一合的双唇,但没有声音,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画面反转,他突然掉头离去。云开着急,想喊住他,怎奈拼命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她忽地被猛烈摇晃:“云医生,有急诊,主任请你去一趟!”云开睁眼,看到值班护士焦急的面孔,这才醒转,忙抹了把脸:“什么情况?”她支吾着,又有些不确定的样子:“好像……是王医生?”云开一个箭步冲进急诊室。外科医生转头看到她,有些语无伦次:“云开,你看这不是王双双是谁?可是双双怎么会烂醉如泥?浑身上下找不到身份证明。可这张脸,这不是他王双双又是谁?”那醉汉已失去意识,满头满脸的泥水混合着鲜血,四肢软绵绵地耷拉着。不不不,这怎么会是那个连白大褂都要穿得一丝不苟的王双双?可那五官眉眼又分明是他。云开忽地撕破那人的袖子,左右翻找,再猛地抬头:“不是他。”这个人的臂膀是麦色的,肌肉结实,掌心有多处老茧和伤痕。王双双十分珍视双手,连备忘都要写在胳膊上,就断然不会有一双如此粗犷的手臂。外科医生也顾不得问她为什么,急忙和护士将那人推进急救室。 过去有太太渴望垫高鼻子,说着说着眼泪便落下来:“每日枯坐在家中,最怕天黑。天暗下来,他还没回来,想打电话问个究竟,又怕遭到训斥,于是坐在黑暗里默默地等。脑子里想象着各种可怕的情形:是否因为工作太辛劳昏倒在地?是否遭遇意外所以没有联系家里?”云开静静地听着,她理解这种低至尘埃的感情。丈夫的心早已远去,她不肯相信,自责,认为是自己的鼻子不够高,所以令他失望。又有少女自幼被嘲笑肥胖,节食出胃病仍不见瘦,于是在班级聚会前拿出所有积蓄请云开为自己抽脂。她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我要瘦,我要美,我要让那些曾经笑过我的人都好好看看!”以美貌盛名的女艺人也登门拜访,言语间有戚戚然:“观众眼睛毒辣,稍有一点瑕疵就会饱受指责,请你想象被做成表情包供万人嘲弄的心情。”云开从来不会轻描淡写地说“何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她总是点头,不住地说:“我帮你,我帮你。”她知道终有一天,坚强如她,也会在心仪的人面前自惭形秽,也会患得患失,胡思乱想。每一个人都会迎来这一天,不管你富贾八方还是权倾一时,总会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时刻,让你丢盔弃甲。她希望这一天能快些到来,她要仔细看看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何德何能?可她又祈佑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让她得以保全自尊,哪怕孤勇。她望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觉得欣慰,又感到害怕。因为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竟险些无法抑制,想要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开。护士为那人清理了一番。他躺在病床上,合着眼皮,但云开一下就看出他的眼珠在滴溜溜地转动。云开说:“你们一家倒是很稀奇。单眼皮的叫双双,双眼皮的叫单单。”他的笑意越发浓了:“你该不会就是那个整形医生吧?”王单单说:“外衣左口袋里有手机一部,请帮我联系通讯录好友,不拘谁,你随意任选,只需告诉他们我在此,他们自会安排。”云开这才反应过来。按理说早该有人通知王双双了,但他至今人影未现。她不再多问,依言翻出他的手机:“真的任选?”云开也不扭捏,当即点兵点将。告辞时,王单单忽地叫住她。“请替我安排。”他顿了顿,作小狗抱拳祈求状,“我想变帅。”云开笑笑:“可以。”又顿了顿,“其实你无须告诉我原因,我从不问人们为何要整形。”王单单好本事,一会儿就有护士跟云开感慨:“一位彪形大汉拎着一个粉色保温瓶前来探病,说其挚友名叫单单。这位大汉的职业是杀猪。”一会儿又有护士来报告:“一队人在院外围墙下摆开阵势,开始弹唱。王单单请我们推开窗户,那队人边唱边挥手致意。问他是谁?他说是朋友。”又有妖娆女子送来鲜花,还有父母带着幼儿前来探望。大汉艳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十分礼貌,进出皆与医生护士问好,轻声细语,不断嘱托:“给诸位添麻烦了,辛苦大家照顾单单了。”护士啧啧称奇,没想到王医生那么安静的人会有一个这样热闹的兄弟,更没想到这个热闹的兄弟会有一帮如此稀奇有趣的朋友。只是人人心照不宣,不在王双双面前提起。都是明眼人,看得出来双胞胎并不亲厚。王双双像没事人一样忙里忙外,没有半句话是关于王单单的。很快,云开就听见有人嚼舌根——云开连忙咳了一声,说话者回头,一眼看见王双双近在咫尺,顿时羞愧,疾步离开。王双双双手插在兜里,依旧一副温和的样子。倒是云开很不自在,奇怪这二人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她在王单单面前谈笑自如,遇到王双双就立刻不自在起来,总想拂一下头发,可又怕这动作轻浮,简直手足无措。一时无话,气氛僵冷。云开正想告辞,王双双突然开口。“他出生时是深夜五十一分,全家欣喜若狂。我在五分钟后降生,要了我母亲的命。”他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得好像在讲述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但就这寥寥数语,云开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一揪。她想到父母每次想要假装无视却又忍不住看向她脸上的胎记时的表情,她想到无数个深夜路过卧室听见他们在叹气。大人嘴上说稚子无辜,可这些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怜惜、自责、悔恨都在暗示他们:他们的出生是场错误,是个遗憾。这暗示在他们心底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即便表面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他们礼貌、温和,甚至比常人更具悲悯之心,可他们不会真正快乐。所以云开选择整形,她想帮人修补遗憾,间接修补自己内心的那个黑洞。云开想了想说:“大人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成熟,这一点在我们自己做大人以后深有体会。”“他爱说话,你不爱说话;他爱结交朋友,你下班买酱油钻研红烧肉;他放浪形骸,你……”云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倒是王双双自己补充:“我不擅长交流,爱把事情藏在心里。”云开喟叹:“我曾经相信人类的相貌是由骨骼、肌肉、神经组成,它们切切实实存在,不像所谓的相由心生,心生何物?虚无缥缈。但我渐渐发现,即便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安在不同的人的脸上,观感亦有所不同。”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样是笑,云开即刻就可以指出哪个是王单单,哪个是王双双。她曾为女子精雕细琢脸庞,五官犹如刀削,无可挑剔。但就连小护士都懂得点评:“此女美是美,可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躯壳再美,灵魂空无一物,这具躯壳也观之无味。而同样的躯壳里,灵魂不同,他们看起来也是那么不一样。“他贪玩,成绩不好,家父专门为他请了补习老师。他感到烦恼,请我代替他上课,他则跑去玩摇滚。”“一日他返家,途中见义勇为,与一窃贼争夺钱包,受了伤。女失主跪倒在他身旁,痛哭不止。他不知道那个女失主就是他的补习老师。”王双双轻声说:“那年她大三,我高三。我每天都跟王单单说,我要考去她的学校。王单单说我是个傻瓜。”云开觉得好像有一把重锤击中了身躯,她一个不稳险些站不住,饶是硬撑,还能挤出一丝笑容:“那多好,她以为是你。”王双双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我不知道。我好像一直是他的替代品。”“王单单出院后,与她一起消失了。有人见到他们俩在一起,后来又听说他们俩分开了。王单单喝醉的那天,听说是因为她嫁人了。”他平静地说:“可能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叫王双双。”云开羡慕他。她才惨呢,都不知道该生谁的气。她心仪的人原来一直挂念着另一个人,对此她无可奈何,也没有人可以怪罪。云开走进病房,手上拎了两瓶酒,一瓶丢给王单单。王单单怔了一下,叫起来:“喂,你不要教坏我,我可是优秀病友。”
云开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少装蒜,走,去天台,快点,不然揪你耳朵。”王单单愣了愣,旋即自己麻溜地爬到轮椅上,嘴里嘟嘟囔囔:“坏医生,凶女人!”夜凉如水,天台晾晒着一排排医用白色布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王单单看了一眼酒瓶:“女孩少喝这么烈的酒。”云开没有看他,看着挂在天边的明月痛饮几口,突然说:“是一个下雨天。”云开没有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是在一个雨天遇到那个人的。回家总要路过一所学校的后门,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个人总是聚集在那儿,年纪不大,可能是无聊吧,他们开始指着我笑。”“一开始只是远远地指着笑话我,见我躲,他们就走过来,说想看看我的脸为什么会长这样。推搡间,我撞倒了他们其中的一个女生,她生气了,条件反射就打了我一下。她打的是我的脸。”云开记得那一记巴掌响亮,“啪”的一声,连那群人都怔了怔。很快,他们的眼神就从慌乱变成凶狠——恶有时就是这样,开始可能只是一个不当的玩笑,但恶意如病毒刹那间膨胀。像撞伤他人的肇事者会突然恶向胆边生掉转车头再次撞向伤者,恐惧、羞愧与恶意交织而成凌辱他人的快感,他们像疯了一样把拳头砸在云开的身上,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怪物”“丑八怪”。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云开只看见一双穿着军靴的长腿。雨水磅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趴在地上,只看见那双腿在人群里不停地穿梭,时而前进,时而踉跄。“还走得动吗小鬼?算了,算你运气好,哥长这么大还没背过妹子呢。”他这么说着,蹲下却将她背起来,然后“啊”的一声大叫:“好痛啊!”“小鬼,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就不用了,请我吃饭喝酒倒是可以的。他把云开放在急诊室门前,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开始翻身上所有的口袋,表情显得有些局促。最后他掏出所有钱币,认真地在她面前堆成一座小山,豪迈地道:“都给你!”“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云开对着他的背影大声问。云开举起酒瓶,轻轻地跟王单单碰了一下瓶,仰头喝了一口,哑声道:“其实那是你吧。”而她一直误以为那就是王双双。她四处查找叫这个名字的人,终于被她寻到了医大。她远远地站在树荫底下望着他,内心欢喜得几乎想要歌唱。新生交流会上,她挤去前排,与他四目相对:“你是王双双?”他点点头,很有礼貌地微笑,但很快就别过眼神,被其他人吸引过去。云开有点失落,手指紧紧揪着衣角。她一直不愿祛除那枚胎记,执拗地认为这是能够唤起他记忆的唯一凭据。她自我解嘲地想,也许他日行一善,根本就不记得某年某日曾帮助过一个小女孩。她本来并无绮想,只是怀抱感激、仰慕与好奇,渐渐着了魔,入了迷。她努力考进他所在的大学、医院,终于被他注意,他主动请她会诊自己的病人,他对她笑,甚至对她吐露心事——可这一切原来只是一场误会。原来温文儒雅的王双双自卑敏感,而那个雨天里路见不平的翩翩白衣少年却是任性妄为、夺人所爱的王单单。所以那日云开撕开他的衣袖看清他的臂膀时就如梦初醒:为什么王双双对她陌生,为什么王双双再没有当日的鲁莽英勇——只因为这世上有另一副一模一样的躯壳,装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灵魂。云开与王单单对视数秒,不禁齐声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云开说:“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王双双都紧张到不行。”王单单说:“我知道,你把那小子当救命恩人和梦中情人了。”“好巧,以前我也这么觉得,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安排?要多创造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可做什么都比我强的人?”“什么?原来你一直觉得自己不如王双双?”云开睁大眼睛,“所以你打架、打抱不平、抢他喜欢的女生,这些都是因为你妒忌他,你想要超过他?”云开哈哈大笑,原来人类可以如此怪诞。他们都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因此怯懦、嫉妒、感伤。不知是否因为勇敢是一件太过冒险的事情,所以他们情不自禁地都选择用最迂回的方式来面对内心的魔障。王单单怔了怔,一时有些结巴:“我,我从来不这么认为。”云开相信。不然他不会在路见不平后留下王双双的名字。“其实并不是。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他当我是空气。我知道他气我当时犯浑,却又拉不下脸跟他说话。你也知道他有多会气人,也不跟你说什么重话,就是无视你——哪怕跟我打一架也好啊。”“路过,偶然听见他与我爸闲聊,说我眼角有处伤疤。他说不碍事,他有一个好朋友,妙手回春。”“你喜欢他?”王单单突然问。不愧是著名的傻小子,紧接着又问,“还是我?”清风吹散了那几片遮挡明月的云絮,月朗星稀,此刻她的心也如这清风明月。她站起来,对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夜空大声说:“都不喜欢,我只喜欢我自己。我最喜欢我自己了。”云开终于做了手术,母亲喜极而泣,端着照片四处介绍:“你看我们云开现在多好看!”
外祖母一针见血:“本来就好看,什么叫现在多好看?”云开正色:“我办公室新进了一台机器,名叫'脱胎换骨机’。”外祖母点点头:“好机器,好机器,都让你学会讲笑话了。”近来她总是大笑。连病人都察觉到异样,窃窃私语:“云医生打通了任督二脉?”“可不是,从前觉得她虽医术精湛,待人接物却有几分怯怯。最近不知怎么的,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侠气来了。”她们是还没进诊室,没听到云开教训人:“刘太,鼻子已动了三次刀。你心里清楚,再垫下去于你并无好处。”云开推过一张名片:“这是本市最大的琴行,老板是我的友人,他急聘有经验的钢琴老师。刘太,我知道你自幼学琴,琴艺高超,不如前去试试?”刘太突然泪如泉涌。半晌,她起身,深吸一口气,手里紧紧攥住那张名片,说:“云医生,谢谢你。真的。”“这样下去,生意都快被你做没了。”门口传来一个闲闲的声音。云开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框上,扬着一边嘴角笑嘻嘻地望着她。“照顾老爸。这些年我都在外边浪,辛苦老弟,也该轮班了。”王单单奇怪地道:“云开你是不是趁机整容了啊?我怎么觉得你比之前好看了?”“是,我趁着你们打架,把自己从头到尾整了一遍。怎么样,新皮囊还不错吧?”王单单“啧啧”摇头:“丑小鸭一下子变白天鹅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不用了。”王单单站起来,拍拍屁股,“我是我,他是他。”躯壳丑陋也好,一模一样也罢,自始自终那只是一副不会思考的空壳。令人与众不同的,是栖居在壳里的灵魂。外面碧空如洗。云开哼着歌路过中庭时,远远看见王双双站在花圃里。“那小鬼坚信会有美丽的蝴蝶破茧而出,不想出来一只丑陋的蛾子,失望到大哭,请我将剩下的蚕蛹扔掉。”王双双一脸无奈。他一定没见过蝶蛹,其实蝶蛹、蛾子都不好看,但人们只选择注视可爱的蚕宝宝和美丽的蝴蝶。云开叹气:“小小年纪就如此以貌取人,看来我要事业长青了。”“别人会说我是因为你祛除了胎记变好看了才追你的。”某年某月某日,那个脸上有一只蝴蝶的女生也来医院报到。开心。-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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