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文/妖
此后,这世间天广地阔,她再也不欠他什么了。
01.
阿离是只妖,一只梨花纹红尾狸猫妖。
她本是日泉山下一只再寻常不过的狸猫,只因百年前受了泽玉上仙的一滴甘露,结了仙缘,便注定不再寻常。她有这样的好运气,按山神爷爷的说法,勤加修炼,不出百年,便能得道升了仙官。只是她生性懒惰,成日里除了吃便是睡,是以五百年过去了,连个人形都未能修成。树爷爷每思及此,总会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会儿。
但傻妖有傻福这话不假,那日乾露殿外紫霞流光弥漫,凡胎肉眼瞧不见的云层之上有九色鸟徘徊不歇,是有仙灵托生之象。趴在草窝上小憩的阿离是被九色鸟高亢的啼声给闹醒的,她将将掀开眼,瞧见这百年难得一遇的仙象,也不知哪里开了窍。惊叹之余,竟迷迷糊糊地想起,曾听个鼠精说过,仙灵托生之时,凡胎承不了那样的仙气,故部分仙气就会流溢出来。若能遇上这样难得的仙象,吸上几口仙气,那可是能媲美自己辛苦修上几百年的功力的。
阿离望着那盈了半片天空的紫霞,没有多想,抖擞了精神便往乾露殿跑去。
乾露殿外的草垛上,阿离有模有样地盘好腿,气运丹田,将将吸了口气,那仙气或许过于淳厚,瞬时自口鼻冲击至四肢百骸,她被仙气冲击得晕乎乎的,身子歪了两歪倒了下去。可在这天旋地转中,她却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遇到过。
她皱着眉,正要细细回想一番,脖颈处的皮肉却被一只手猛地拉扯起来。
她四肢无力,发不出声音来,扭着身子反抗了几下,便软趴趴地歪下小脑袋。
“就这只了,赶紧给稳婆拿去。”
尖细的声音来自一位太监打扮的人,把她丢向一个宫女。
宫女将她放在一旁的篮子里,同一个妇人窃窃私语着什么。屋内的香薰得她难受,还伴有女人痛苦的呻吟声,她觉得很吵,也很晕,篮子里垫的布料软软的,舒服得她很想好好睡上一觉。于是她打了哈欠,便真的睡了过去。
她是被女人的尖叫声惊醒的,那声音太过凄厉,让她瞬间灵台清明,眼前的一切慢慢清晰起来。她被包在一方锦被中,之前与宫女私语的老妇人捧着她,递向正抱着头缩在床角的女人说:“淑妃娘娘,这……便是老身将将替您接生下来的小公主啊……”
阿离望着面前苍白惊恐的淑妃娘娘,慢慢睁大了眼。她不是很能明白怎么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就有了娘亲,还成了这一国的公主。
02.
然阿离毕竟有着五百岁的高龄,看尽朝代更迭,很快就明白了这不过是一场宫闱斗争。她方才昏昏沉沉之中,分明听到有婴孩的啼哭声,而如今被塞进襁褓的却是她。她叹着气想,这位淑妃娘娘应当是被人陷害了。
只是她没空多想,自她醒来,她就明显感觉到来自四肢百骸的变化。她觉得全身都很痒,就忍不住伸手去挠。
可手伸到一半,她就愣住了。
手?
她有手了?
她瞪大眼,张大嘴,这才发现自己漂亮的毛发正一点一点褪去,显露出白嫩的、属于人类的皮肤。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修成了人形,想来是先前吸得那些灵气,沾了那位托生到淑妃肚子里的神仙的光。她忍不住合掌,将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神仙在心里拜了又拜。
稳婆回过头,正想抱起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正好捕捉到她嘴角藏不住的讪笑和头上还未尽褪的毛发,愣了愣,揉了揉眼睛,脸变得死白,两眼再一翻,便倒了下去。
宫女凑过来,看到她时也跟稳婆一个反应,大叫着“妖怪”跑了出去。
阿离撇撇嘴,回头看着淑妃如稳婆一般被吓到昏迷,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扑腾着小腿,轻轻握住淑妃冰凉的手,暗自下了决心,她便是为报吸了那位神仙的仙气之恩,也要好好照顾好他在人间的娘亲。
淑妃生了个妖怪这件大事,不消片刻就传遍了整个皇宫。皇帝带着一帮后妃大臣风风火火赶来时,看到的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婴孩正安然睡在淑妃怀里的画面。
她是狸猫,千娇百态,最会讨人欢心,皇帝伸手时,她便顺着蹭了上去。大约是这个动作激发了皇帝的父爱,一把将她捞起,护在胸口,疼惜道:“孤的女儿怎会是猫变的,来人啊,把这瞎了眼的奴才打入天牢。”
皇帝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再不敢多言。
本来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便是暗中进行的,淑妃产子的宫内本就寥寥四人,疯了俩,关了俩,便是想要人证也没有了。
阿离顺理成章成了这无相国第十七位公主,众星捧月地长到了十六岁。她的皇帝老爹非但不相信她是个妖怪,还对她宠爱有加。只是淑妃自那日后就变得痴傻,药石无灵,彻底失了皇帝的宠爱。也幸得有阿离护着,才没成为宫里人欺辱的对象。
十六年的相处,阿离真的将她当成自己的娘亲,但淑妃对她却依然陌生而恐惧。没人的时候,常常以一种又惧又恨的眼神看着她说:“妖怪,还我孩儿。”
阿离觉得很受伤,明明树爷爷告诉过她,万物皆平等,付出自然会得到对等的回报。她对淑妃那样好,可她为什么连一丁点的喜爱都不愿给她。
她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感情,可以对等。
03.
不管淑妃如何对待阿离,阿离一直想着,要为她找回被换掉的孩儿。
终于,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天,她用一点点小聪明,跟皇帝换来了一个出宫游历的机会。
或许是她体内的仙气出自那位神仙的缘故,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的住处。江南的小小青祠,时值初春,院落里的红杏开得特别好,满缀的枝桠深到了墙外。
她找到那里时,屋里并没有人。
她为了摆脱她老爹给她安排的侍卫,连夜赶了不少路,作为一只懒惰的狸猫,她如今已是困倦得不行,不由得变回原本的样貌,几下蹿到树上,找了堆舒服的花丛,就着一树杏花的香气,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轻微的开门声。
她微微掀开眼皮,看见木门外踏进来一个清隽的身影。一身素衣的小公子,腰间挂着酒壶,摇着一柄羽扇,含笑走了进来。
阿离一个激灵,从树上摔了下来。
像是有一道天雷劈在了阿离的脑门上,她晕乎乎的,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腰抱起她,熟悉的容颜,熟悉的声音,说:“谁家的猫儿,生得这般漂亮。”
他一身白衣翩翩,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差异,一瓣瓣的杏花落在他的身上。她眨了眨眼,却看得更模糊,想开口叫出那个在她心中徘徊了几百年的名字,出声却只有呜咽。
虽然她和他只是百年前她濒死前的那一眼,可她却从不敢忘记他的容颜。
泽玉上仙……
凡间说书人的话本里,有不少因救命之恩而倾慕对方的故事,她对泽玉上仙,便是这样一个念想。但泽玉上仙身为一个好仙,每年救过的生灵多得数不清,自然不可能记着她这只不起眼的狸猫。他举手之劳做的好事,却成了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记挂。
她曾经很想修成仙官,去九重天上找他,做他门下的侍女也好,灵宠也罢。只是她天资不足,努力了好些年后,才渐渐放弃了这个梦想。
她从来不敢将心底卑微的梦想说出来,甚至连树爷爷都不知道,她对泽玉上仙念念不忘了许多年。
原来是他,难怪当日在乾露殿吸食那些仙气时,她会觉得那么熟悉。
她稀里哗啦地哭花了脸,泽玉上仙只当她是摔坏了腿痛哭出声,握着她毛茸茸的爪子看了又看:“怕是摔坏了筋骨。”又甚是苦恼地皱了眉,“不知药酒对猫有没有作用……便试一试吧。”
他将她带回屋内,细心地擦了药酒,又将她放在床上,顺着她的毛发,道:“腿好之前,你便安心住在这里,明儿个得去打听打听,附近有谁家丢了猫。”
她意思意思地“喵”了一声,一骨碌跳到他怀里,蹭了蹭。他笑了起来,她却红了脸。
是夜。
见泽玉上仙已经熟睡,床下的阿离壮着胆悄悄变成人形,猫着腰,一点一点抬起身,趴在床沿,正要细细端详一番,他原本闭着的眼倏然睁开,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你是谁?”
她木愣愣地呆望了他片刻,强自镇定地说:“我、我的猫丢了,我来找它……”
“猫?红尾梨花纹那只?”
她点头。
他往床下扫了一眼:“猫呢?”
“我、我先把它送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渐渐锁起,“那姑娘为何仍在阁下这里?”
她脸一红,索性胡诌到底:“我当然要看清是谁收留了我的猫,好、好报答他啊……”
这一番胡诌的话她自己都编不下去了,抬头瞟了一眼泽玉,见他的表情越来越高深莫测,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再跟他扯下去,这个谎还不知要扯成什么样呢。
她站起来,理了理乱糟糟的襦裙:“夜、夜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不好,我就回去了。你救了我的猫,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她提着裙摆,跑了几步,又折回头来望着他,问:“对了,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嘴角稍提,清冷的月光洒在他风雅隽逸的脸上,却是绝世的风华。
“江生。”他说。
04.
江生。
十八年前,他被装在木盆里沿着护城河顺流而下,被江岸边游历的商户救下,收为养子,带去了江南。
那夜从他那里离开,阿离连夜回了趟日泉山,跟树爷爷说起这事。树爷爷分析,按泽玉上仙这个仙龄,应是到了历劫之时。来凡间历一番劫难,重返仙列之日便是他位列上神之时。
阿离误打误撞竟成了他凡人命数里的关键,树爷爷说,这大约是天意,给她机会,让她报了百年前的救命之恩。
阿离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妖的一生,很漫长;仙的一生,更漫长。
泽玉上仙在九重天上之时,她是如何都不能跟他有交集的,难得这次他因历劫成了凡人,她自然懂得抓住机会,让自己成为泽玉上仙这场红尘梦里那个同他共醉的人。
即便只有短短数十年,可对她来说,亦是圆满的。
阿离隔日带着礼物上门之时,泽玉正在炉前炒一锅瓜子。见她来了,也不觉惊奇,兜了捧瓜子就请她尝。
她坐在他旁边嗑了一捧瓜子,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近专心炒瓜子的泽玉,认真地道:“江兄弟,我思虑了一夜。”
他“嗯”了一声,给了她一个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她备受鼓舞,“不如,我以身相许,嫁……”
泽玉手一抖,大铲“啪”的一声掉下来,阿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泽玉打发出了门。
后来,她再要去见泽玉,他便躲着她了。但躲人好躲,躲一只狸猫妖却不容易。她总能靠着灵敏的鼻子嗅出他的味道,然后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认真地讨论“以身相许”这件大事。几日下来,本就患有心疾的泽玉瘦了一大圈,让她看着既心疼又伤心。
她想,泽玉定是讨厌她的,所以才不愿娶她。
可作为一个初初为人的妖,哪里会懂得,不讨厌一个姑娘,并不是一定要娶了她。
阿离后来才晓得,泽玉并不是讨厌她,只是自己操之过急吓到了泽玉。“以身相许”这番话从一个姑娘嘴里说出来,只能用“石破天惊”四个字来形容。
她做惯了妖,不是很懂得凡人的迂回矜持,他们妖兽一类嘛,表达感情向来直接。就比如日泉山腰的狐精喜欢啸风洞里的虎精,当夜就强行搬进了啸风洞,不出几个月就生了几只可爱的虎狐兽。
如何追求一个人,她实在不懂,也总不能将他迷晕了带回日泉山吧。
阿离觉着,这个难题,实属她百年猫生里之最。
又过了几日,被她好不容易才甩开的大内侍卫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她,跟当地官员一起在她面前跪了一圈,各个面如菜色,以死相逼求她回宫。
她一个人在江南游荡,那位疼爱她出了名的皇帝老爹早就闹翻了天,幸得她皇奶奶求情,才没让眼前这帮人全丢了脑袋。
她本不愿回去的,好不容易找到了泽玉,感情尚在培养之中,怎能说走就走。
可侍卫闹的动静太大,小巷里的人家纷纷搬了梯子坐在自家墙头看热闹,泽玉也坐在他家的墙头张望。
阿离心烦意乱地瞄过去,四目相对之时,脑子里一个激灵,当下命令道:“回去可以,你们,将他也给我一道绑回去。”
话音落,墙头那朵风青月华的红杏便一头栽了下去。
05.
一行人离开后,十七公主强抢民男的事迹便传遍了整个江南渔村。未婚男性对泽玉羡慕不已,未婚女性则摩拳擦掌,准备效仿作风大胆的十七公主,对自己喜爱的人下手。一时间,小小的渔村竟成就了不少好事。
而远在皇宫里的阿离,就觉得不那么好了。
泽玉这一世身体不是很好,有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从墙上那一摔加上舟车劳顿以及忧心过度而病发,到了皇宫就一直处于昏睡之中。
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泽玉愣是不见转醒。
皇帝闻风而来,指着床上苍白清瘦的泽玉,恨铁不成钢道:“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就是你抢来的?孤给你指的威风将军你不喜欢,你的眼光,可真是给孤丢脸啊。”
阿离本就心烦,被皇帝一唠叨更心烦。她掏着耳朵想,这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可是皇帝老爹您的亲生儿子呀。
泽玉住在她和淑妃的碎玉轩,相比于皇帝的嫌弃,患了疯病的淑妃对泽玉可是疼惜得不得了,这大约是血浓于水吧。淑妃为他端水喂药,处处周到,但唯一不足的是,对阿离更加防备了。
阿离每次想要靠近泽玉,淑妃就警惕地挡在他面前,怒视她道:“你这妖怪,又想害人。”
阿离无力地解释:“母妃,我若要害他,又怎会将他带回这里。”
在知道太子就是泽玉托生之前,阿离本想找到太子,将身世之谜告知他,拨乱反正的。若皇帝老爹不信,大可以滴血认亲,做完这一切,她就可以功成身退,离了这红尘,回到日泉山上,做她的快活狸猫去。
可太子是泽玉,这事就变得有些复杂了。
她想要留在他身边,又如何能在告知他所有真相后离开。
阿离很愁。
而泽玉迟迟不醒,她更愁。
夜深人静之时,阿离又偷偷回到了日泉山上。
树爷爷以他万年的资历猜测,泽玉的心疾怕是因为阿离在他托生之日吸食的仙气有关。能在片刻内就化为人形,阿离吸食的,定不只是溢出来的仙气,应改还有来自泽玉身上的那些。泽玉的仙灵不完整,自然会带了心疾。而阿离为什么这么随便一吸就吸走了泽玉的仙气,约莫要追溯到百年前她受了他一滴甘露之恩。她修炼成妖,靠的也不过是来自泽玉的那滴甘露,两股气息本就出自一体,当阿离打开灵门之时,那些本该归位到泽玉身上的一部分仙灵,错把她当成了宿主,进入了她的体内。
总而言之,要医好泽玉的心疾,便要还回这一部分仙灵。
只是这就非常麻烦了,若要一次性还给他,阿离定会灰飞烟灭,唯有花上些时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回到宫中的阿离施了个昏睡咒,面色通红地学着树爷爷教她的渡气之法,凑近昏睡的泽玉,轻轻吐出自己的元珠,悬在他微启的唇上。两人离得极近,这是阿离头一次仔细看他。阿离有时也会想,为什么仅是百年前的一眼,她就再也忘不掉他?就像她生来就是该认识他的一样。
渡了些气后,阿离明显感觉自己四肢发凉,而泽玉的脸色却红润了些。她小心翼翼地吞回元珠,看着泽玉近在咫尺的脸,恶从胆边生,心一横,闭上眼便亲了下去。
他的唇凉凉的,带着股药味。
她捂着快要跳出喉咙的心退开身子时,正对上泽玉还带着一丝疲倦的黑色眸子。
阿离一时有些傻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儿。
泽玉屈指放在唇下咳嗽了两声道:“公主殿下,你方才……是不是轻薄了鄙人?”
阿离破天荒有了女儿家的羞涩,低下头磕磕绊绊地跑了。
06.
泽玉的身体一日日好起来,除了阿离之外,当属淑妃最高兴。
淑妃缠着泽玉的时间比她还多,常常指着她对泽玉说:“妖怪妖怪,吃掉了本宫的孩子。”
泽玉挑眉望着她,她尴尬地指指淑妃,又指指自己的脑袋,给了泽玉一个希望他能够理解的眼神。
她只有在实在忍不下去时,才会悄悄施法术让淑妃睡上一会儿,换一点与泽玉独处的时间。
她如今是一国的公主,要什么有什么,可独独泽玉的喜欢,是她想要却得不到的。
可她却是那么喜欢他,即使他总是冷漠地对待她,她也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给他。
但在这件事上,着实怪不了泽玉。
阿离将他绑回这皇宫,皇宫里四下都在传他是公主的男宠,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不是件长脸的事。所以对阿离的示好,他唯有拒绝。
但一个女孩子家,又是公主,为他放下身段,只为讨他的欢心,他也不是铁石心肠,到底也有心软的时候。
这一世是江生的泽玉问阿离:“公主殿下,你到底喜欢鄙人什么?鄙人改了便是。”
阿离煞有介事道:“喜欢你好看啊,你难不成要毁了自己的容貌?”
他语塞,望着阿离认真的眉眼,竟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阿离小声地说:“你可以不娶我,但可不可以让我陪在你身边,这一世就好……”
“什么?”
他没有听清,转头问她,捕捉到她眼底的失落,心陡然颤了一下。
阿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只是阿离虽不计较这些,她的皇帝老爹却忍受不了女儿没名没分地和个男人在同一屋檐下,大手一挥拟了道婚旨,下到碎玉轩。
跪地听完圣旨,她本想去跟她的皇帝老爹理论一番,才刚站起来就被泽玉按了下去。他看着她,摇了摇头,然后扭过头,恭敬地磕了头。
“臣遵旨。”
这下,阿离是彻底傻了眼。
泽玉上仙……愿意娶她了?
而最让她吃惊的是,连一向防着她靠近泽玉的淑妃,也默许了这道圣旨。她当然不相信淑妃是臣服于皇帝老爹的威信,但到底是为什么,她却觉得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她就要成为泽玉上仙的妻子了哎,这可真是老天垂怜,圆了她小小的夙愿。
婚期定在一月之后,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小公主出嫁,实乃举国同庆之事。喜鸾从宫中出发,直往十里开外的白马寺祭天。
庄严的佛像之下,他和她穿着同样的红色喜袍,拜了天地,正要拜高堂之时,他却顿下脚步,轻轻喊了声:“阿离。”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和她想象中一样好听。
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随着话音落下的,是腹间撕裂般的痛。她能感觉到一种剧痛从腹腔蔓延到骨头缝,泛上喉间的涩意从嘴间汩汩流出。
喜帕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地,她看了看他,再低头看着没入腹中、只留剑柄在外的桃木剑,又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冲到她面前握住剑柄的淑妃,轻轻摇了摇头:“母妃……”
她虽是妖,可助她修成妖的,却是来自于他的仙气。妖族惧怕的大雄宝殿及金佛像都伤不了她,唯独这染了朱砂的桃木剑,却可以要了她的命。
殿上早已乱成一团,皇帝大叫着“太医”和“捉拿淑妃”,而皇帝的声音却又突然戛然而止,变成抽气声。
阿离哭了,因为疼痛,她在世百年,即便是百年前被毒蛇咬伤差点死去,也不曾这样痛过。她忍不住凄厉地嘶吼,身体一点点妖化,露出长长的指甲、尖尖的耳朵和尾巴。这些时日因为要渡仙气给他,她本就虚弱,没有足够的灵气可以护身。
可在这一刻,她想到的不是怨他恨他问他一句“为什么”,而是她要死了,她欠他的那些仙气还没有全部还给他,他的心疾怎么办?她忍住抽气,用最后一点力气化为原形,向他扑去,想要把元珠吐进他的体内。
可她还没靠近,就软软地摔了下去。他藏在袖口里的刀锋利无比,将她一分为二。
她看着他惊恐的眼神,突然就明白了。她不傻,他袖里藏刀,淑妃会突然刺向她,怕是这今日的一切,都是这对母子计划好了的。
她向他扑去是想要救他,他却以为她要害他,于是出刀砍向她。
她怎么会害他……
她是那样爱着他啊。
她不明白,这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里,她无辜受到牵连,甚至因为她,奸人才没能遂了心意让淑妃以生出妖怪之名被处以极刑。这十八年来,她对这个娘亲呵护有加,掏心掏肺,还将她的孩儿带回到她的身边。
她没有害过人,也没有做过错事,可为什么他们却要置她于死地。
她不明白,而她这一生,也再没有机会明白了。
07.
当今公主于婚礼之上、在白马寺的佛像之下变成一只狸猫,而驸马却在淑妃的指认下,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子。
淑妃痛心疾首地说出自己装疯多年,在狸猫妖的控制下苟延残喘,最后狸猫妖带回她的孩儿,想要斩草除根,幸得老天垂怜,让她们母子最终平安。
这一世的泽玉并不是被四处游历的商人所收养,收养他的是曾受了淑妃恩情的皇宫侍卫。那一年宫闱争斗,淑妃任人宰割,太监将装着小皇子的木桶放进护城河之后,侍卫悄悄跟在后头,捞起了他,带着他隐姓埋名度日。关于淑妃生下狸猫一事,知情人疯的疯关的关,侍卫自然不知。他只知淑妃疯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公主李代桃僵。
泽玉的身世,侍卫很早就告诉了他,也一直在筹谋着该怎样让他重回皇宫。只是人不由命,直到侍卫在泽玉十六岁时染疾身亡,也没有达成他这一生的夙愿。
泽玉本以为这一生都无法认祖归宗了,但世事难料,谁能想到阿离竟然找到了他,还将他带回了皇宫,给了他认祖归宗的机缘。
世事更难料的是,阿离这个冒牌公主竟还是一只狸猫妖。
他早就知道她是妖,他的睡眠向来浅,那夜阿离在他床下化为人形的全过程,全都落入了他的眼里。
她对他说要以身相许时他确实吓了一跳,人妖殊途先不说,他怎知她不是要窃了他的精气,以增修为。
他不知道一只妖怪是怎么成了公主的,直到在碎玉轩遇到装疯多年的淑妃,他的身上有着义父留下的信物,淑妃一眼便认出,这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亲生孩儿。淑妃告诉他,是阿离变走了他,强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让皇帝对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阿离将他带回宫中,不过是要将他娘儿俩斩草除根,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扰乱朝纲。
泽玉和淑妃一个装傻一个充愣,以退为进,满肚子全都是计策。
只是在很多时候,他望着阿离单纯的眉眼,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阿离不是个坏妖。这样的声音在阿离惨死于白马寺后,出现的频繁更多,声音也更大。他夜不能寐,本来稍有好转的心疾像是忽然加深了一般,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突然很想她。或许是从未有人像她那样傻傻地对他好过,他尝过这种滋味,突然一下子失去,自然不习惯。
又或者是他后悔从未给过她为自己辩驳的机会。
是的,他后悔了。
阿离最后扑向他时的眼神常常在他的梦中徘徊,他冷静下来仔细想,阿离那样的神色,并不像是要害他,更像是要给他什么。
她究竟要给他什么呢?
他穷极这一生,都再也得不到答案。
08.
而彼时,在日泉山上莲花池里修养的阿离,却日日饱受着生骨活肉之苦。
她本该死去的,却因留在体内没有送出的那一点仙气而保存了灵体。司命星君将她带回日泉山,用莲藕为她做了身体,也告诉了她一些她从不知道的事。
原来他和她的缘分,不仅仅是百年前的甘露之恩。在千年以前,泽玉上仙还未成散仙,仅是白马寺的僧人之时,他们就有过数面之缘。
千年前,他是白马寺里潜心修佛的小和尚,她是病弱的信女,将对他的相思之苦深藏。
百年前,他是九重天上的泽玉上仙,她是日泉山下的一只狸猫,受了他一滴甘露之恩。
而如今,他是无相国的真命天子,她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妖怪,却不自量力爱上了他。
这便是她和他所有的缘分了。
皇帝宠她护她,第一眼看见她就喜爱她,不过是因千年前他们就有着短暂的父女之缘。
原来,这一切命数,早在千年前就写在了司命星君的命书里。
司命星君会救她,用他的话来说,是觉得自己将她的命数写得太惨,有些过意不去,想要弥补罢了。索性效仿某位仙君的做法,将莲藕做成她的身躯。只是这身子什么时候能生好,最少也要十多年。
司命星君离开之前,她托他办件事,将自己体内的元珠偷偷渡到泽玉的体内。
司命星君拿着那颗发着微弱红光的元珠,默了默,问她:“你可想清楚了?”
没有了元珠,她就是一只普通的狸猫了。而不同于其他普通狸猫的是,她的魂魄早就被打得支离破碎,换而言之,她这一世寿终正寝后,便会灰飞烟灭,再没有来世了。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司命星君叹了口气:“我原本想着,你再托生之时,给你写个好命数的。”
可再好的命数,对阿离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本是一只狸猫,人世间的寿命不过十几年。
五百年前,她受了他一滴甘露之恩。
五百年后,她承他转世的仙灵修炼成形。
她欠他的,着实太多。
他伤她的,却也不少。
可她欠他的,就还他好了。
此后,山长水阔,两不相欠。
09.
很多年以后,待日泉山上休养的阿离的莲藕身子终于可以走动之时,她又去了一趟皇宫。她的皇帝老爹或许是受了打击,又或许是伤心过度,在她死后不久,就退了帝位,做了太上皇。她偷偷去看了他,发现殿里养了许多猫。看到年迈的太上皇佝偻着身子在逗弄一只梨花纹的猫,轻轻叫着“阿离”时,阿离泣不成声。在她短短十几年为人的时光里,真心待她的人,原来还是有的。那就是她的皇帝老爹,她的阿爹。
她难过地躲在一处隐蔽的草丛里哭泣,却猛然被一手肉嘟嘟的小手给捞了起来,唇红齿白的小童子抱着它欣喜道:“好漂亮的猫啊,比皇爷爷宫里养的那些都好看,猫儿猫儿,恭儿带你回宫好不好?”
“恭儿,你在那里做什么?”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还一如当年,而那些他带给她的痛,也一如当年那般清晰。
“皇叔,这里有一只好漂亮的红尾巴猫。”
明显顿了一下的脚步忽然变得慌乱起来,阿离幡然醒悟,猛然挣开小童子的桎梏,朝隐蔽处狼狈地逃去。从乱花丛里跃过之时,听见一声“阿离”,她忍不住回头,只看见白衣翩翩的身影,却再也不敢抬头往上看去。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
日泉山上避世多年的阿离已经很老了,步子迈得都不那么伶俐,睡着的时候很长,醒着的时候很短。
难得清醒的时候她会想,待百年之后,泽玉上仙重返仙位,想起这红尘里的一场纠葛,想到她时,心里会不会有一丝难过呢……
可是那个时候,这世上已经再无阿离了。
也再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爱他了。
10.
九重天出了个奇闻,那下凡历劫的泽玉上仙在重返仙位之时,竟放弃了升为上神的机会,自请下界,当了一座没有名号的山头散仙。
那座山叫日泉山,山上唯一能说出来的生灵,便是一株万年老树。
泽玉上神赴任那日,有小妖偷偷跟着瞧,只见他在老树下坐定,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如珍宝一般捧在手心。
他轻轻抚摸着那颗布满裂纹的淡红色小珠子,脸上温柔的笑容里沾染了倾世的寂寞。
“阿离,这一生,我都陪着你。”
有风轻轻拂过,像是谁的细软耳语,穿越千万年的时光,静静低吟。
作者简介
妖。生于皖南,89年射手座。
资深宅女,喜欢独居,不善交流,写字是对世界说话的方式。大叔控,拥有一只狗界智商最高的边牧,最爱做的事就是抱着边牧在网上看黎耀祥的最新消息。爱憎分明,人送外号毒舌妖妈,典型的刀子嘴巴豆腐心。
已出版《昨夜星辰昨夜风》《昨夜星辰昨夜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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