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酷爱饮酒,虽然他的酒量不大,而兴致却很高,是位“饮酒成癖者”(林语堂《苏东坡传》)。东坡《与程正辅七十一首之四》自述:“终日把盏,积计不过五银盏尔。”东坡还在《饮酒说》中说:“予虽饮酒不多,然而日欲把盏为乐,殆不可一日无此君”。“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东坡所言把盏(荷叶杯)之“五合”“五银盏”即五杯酒(黄酒类,酒精度在20度以内),说明东坡的酒量确实不大。他还说:“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东坡公劝酒有方,以客饮为乐。明人李鼎在《偶谭》中赞道:“不善饮而喜人善饮,苏长公(苏东坡)深得酒仙三昧。”
颍州官府在子城(北城)内设有一定规模的酒务作坊和酒库,用当地产的秫米糯米等,加之上好的酒曲和甘泉水,酿造“香泉”、“银条”、“风曲”等系列酒(北宋时高度蒸馏白酒尚未普及)。但东坡在颍州任上,最看重和喜欢喝的当数味道甘醇、度数偏低的“香泉酒”。无论是祭奠恩师,还是迎送亲友,总是用“香泉酒”。
东坡把饮酒后产生的梦境当作绝好的写作素材,他在梦醒后习惯性地及时记录下来,《苏东坡全集》中收录以梦境为题的作品不少。如《梦中作祭春土牛》《祭土牛祝文》《梦中论<左传>》《和陶桃花源并引》《双石》等,皆与颍州有关联。
以东坡酒后所做的“仇池梦”最具典型。他曾在《和陶桃花源并引》《双石》诗中两度提及他在颍州所做的“仇池梦”。一是东坡离开颍州,元祐七年(1092)三月在扬州任上。五月,因获奇石,视为至宝,遂赋《双石》诗,其序曰:至扬州,获二石。其一,绿色,岗峦迤逦,有穴达于背。其一,正白可鉴。渍以盆水,置几案间。忽忆在颍州日,梦人请住一官府,榜曰“仇池”。觉而诵杜子美诗曰:“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乃戏作小诗,为僚友一笑。其诗曰:“梦时良是觉时非,汲水埋盆故自痴。但见玉峰横太白,便从鸟道绝峨眉。秋风与作烟云意,晓日令涵草木姿。一点空明是何处,老人真欲住仇池”。
二是在绍圣三年(1096)四月前,苏东坡作《和陶桃花源并引》,其引如下:
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考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杀鸡作食,岂有仙而杀者乎?旧说南阳有菊水,水甘而芳,居民一十余家,饮其水皆寿,或至百二三十岁。蜀青城山老人村,有见五世孙者,道极险远,生不识盐醯;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龙蛇,饮其水故寿。近岁道稍通,渐能致五味,而寿益衰。桃源盖此比也。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则已化为争夺之场久矣。尝意天壤间若此者甚众,不独桃源。余在颍州,梦至一官府,人物与俗间无异,而山水清远,有足乐者,顾视堂上,榜曰“仇池。”觉而念之,仇池武都氐故地。杨难当所保,予何故居之。明日以问客,客有赵令峙德麟者曰:“公何问此,此乃福地,小有洞天之附庸也。杜子美盖云: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他日,工部侍郎王钦臣仲至,谓予曰:“吾尝奉使过仇池,有九十九泉,万山环之,可以避世,如桃源也。”
苏东坡仰慕晋令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拆腰”,毅然脱离仕途回归田园的胆略,“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的品行,向往陶渊明描述的“桃花源”式的隐逸生活,他也为自己设计了一个类似“桃花源”模式的“仇池”仙境。这处胜地与陶渊明的“桃花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东坡在朝中,屡受新党、洛党的攻击,他要求外放做地方官,正是想离开党争激烈的政治旋涡,找一个避世安隐之地。他认为颍州就是一片“桃花源”般的乐土,并在一首诗中说:“公退清闲如致仕,酒余欢适似还乡”(《臂痛谒告,作三绝句,示四君子》)。可以说,东坡在颍州梦境中的“仇池”,或是他心目中理想的一片“桃花源”。
仇池,在道教中又被认为是通向神灵仙境的途径,同时它本身也是仙人居住的福地之一。唐代诗人杜甫《秦州杂诗》说:“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苏东坡热爱颍州,颍州百姓对东坡的功绩也铭记不忘,便以东坡颍州旧梦为背景,开办了“小有天”和“洞天春”酒店。据我市史学家、酒文化专家刘奕云老师《中国酒文化》记述:这两家酒店“据说都有上百年的历史。洞天春酒店有两副对联:美味春招天下客,酒香日聚洞中仙。洞酌佳酿三秋醉,天设奇馐五岳珍。联内巧妙地嵌入洞天春店名。小有天酒馆有一副对联:“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赞美本店的菜肴,即每一道菜都非比寻常,天天都有新菜式。既有美酒又有佳肴,希冀食客天天光顾“小有天”。
苏东坡在颍州暇时就读《左传》,读得多了,出现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现象。《东坡志林》有《梦中论左传》: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语,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当如饮酒,适于饥饱之度而已。若过于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古语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事实也是如此,“以民力做王命差遣的公事,应当如饮酒,饥饱适度就应停止。如若过分醉饱,民众就无法负担,大王将不会善终。”朝廷对百姓的压榨和奴役应该是有限度的,超出百姓所能负担的极限,百姓势必要揭竿而起。这是东坡酒后梦中论左传,以饮食饥饱之喻悟出的深刻治国理政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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