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这是一句用得有点泛滥的关于“老师”的判断语,本文还是得借用一下。
书法界,“师”之谓,仅以“老师”“教师” 来称之,显然是不够“高大上”了,现在,似乎都应该叫“导师”,盖因为“硕士生导师”“博士生导师”中的“导师”概念让人倾慕,显得高端,故而大家都想蹭蹭高级感,所以书法教育、培训机构近几年的“导师”突然“异军突起”,令人目不暇接。书法界的“导师”颇有一种“网红”感,倒也顺应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色。
“导师”因有一“导”字,其功能和作用,当就不仅仅是“传道授业解惑”了,除了最粗浅的 “指导”之义,“导”的导引概念,或许是最为重要的,也就是说,作为“导师”,对学生、学员的 “方向性”引导、提点,为学生指路,帮助学生打开、拓宽一条正确的、宽广的艺术、学术之路,是最为核心的,只有这样,“导师”的意义和价值才能从“师者”中凸立而出。
但是,事实如何呢? 曾偶尔在微信上见到一个颇为活跃的青少年书法“导师”,以“决战行书之巅”为名,传授所谓的“一拓直下笔法与篆籀绞转笔法”(前、后当指其自认的“二王笔法”“颜真卿笔法”),一看即让人啼笑皆非 —— 自己不仅“惑”未能解,还生造概念、语义,强加于经典之上,这样的“无知”,连“传道”都无法言及,又岂能“导引”?
十分佩服当今书坛的一些年轻“导师”,自己的功课都还没做好,自己的知识积累、学识修养离 “师者”尚有较大的差距,自己还属于需要“导” 的阶段,却敢于举起“大旗”设坛授徒,以一时的 “光鲜”去迷惑初入学书门径的书法爱好者 —— 说他们“误人子弟”也许有点“大棒”,但若以“忽悠”来指称,那还是大致准确的。
最近,有一款在书法界很火的 APP ,搜罗了一大批创作界的青年“才俊”,不断地推出系列课 程,规模之大,涉及书法爱好人士之广,大有左右网络书法培训之势,进而甚至还可能有改变书坛格局之态。它采用当今十分流行的“免费”“抢课” 的营销模式,实际上进行着以“书法”为名的商业 运营,在当今互联网时代,影响力和渗透力的扩 展十分迅速,很容易制造书法界的“网红”,需要引起我们的关注。在商业运营的背景下,“利”的 因素必然是核心的,所以,这种微信平台,“眼球 效应”“热度”“新鲜感”“语辞刺激”“宣导独特”等等新媒体因素无所不用其极!“专业素养”“合格度”,往往并不是其搜罗导师的首要因素,所以,我们可能突然发现,你身边的某某书家,突然发布了“系列课程”“专题课程”,但你却很难接受他摇身一变的“导师”身份;仔细去“学习”他们的课程,你又可以发现,往往错漏百出,甚至胡编乱造,令明智者哑然失笑。这些泛滥的课程,缺少专业的监审,只依赖于运营者的“良知”,其所传之道、所解之惑,可能与书法本真已偏离,却借着互联网的优势,泛滥于书坛,甚至逐渐占据“主流”,真正令人担忧!恐怕,若干年后,我们的书坛将要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书法知识和审美的纠偏行动,或者说,我们后一代的书法家,可能需要来一次书法传统文化概念和审美范畴的重读和重塑工程。
也许这是一种杞人忧天,但再仔细观察审视,好像又不是。我们目前的书法教育,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正常,我们书法界“导师”满天飞,但 “导引”的结果,好像并不是那么理想!
无论哪一个层面的书法教育,目前的指向、目标,好像只有一个,即培养书法家,培养会员。社会培训机构的“研修班”“精英班”“导师班”,目的之明确,无须多言;青少年书法培训,也导引着一条少年书法家、青年书法家的“康庄大道”;而让我们为之振奋、欣喜,近十几年得到大发展的高等书法教育,而今看来,大多的“体系”,最后的目标,就是“书法家”!但,毋庸讳言的是,说他们是“书法家”,不如说,他们就是书法技术工人,勉强说“高级”一点,充其量,也就是我们这个社会的“高级写手”。
无论何种行业,最容易见“成效”、最容易用来考量、一般人最能投入其中的,都是“技术活”,书法行业概莫能外。社会培训机构的书法技法训练成为主导、主修,“技法”被导师们玩得 “出神入化”,学员们则“专用为务,钻坚仰高, 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从“学技”“玩技”到“炫技”,这样的“功用性”“功利性”,几乎就是这些机构的天然属性;高等院校书法专业的学子们,本身大部分入学的文化成绩就是短板,技法训练课的吸引力和投入度远远高于文化课程,而成为书法家的“敲门砖”,“创作”的作用大大超过“学问”的作用,避难就易,人之天性,所以,这些“专业人才”,大都涌进了创作领域,他们的“技术流”属性,因为戴上了 “专业”的帽子,似乎显得更为“正统”。
但现实往往是讽刺的,我们常常发现:专业的写手和自学成才的写手,同场“竞技”,可能前者还玩不过后者;专业的书法人才和业余的书法爱好者,因为谋生,同样办着书法培训班,可能后者的学生还多过前者。当然,这里的“前者” 只是指书法专业的“普通者”而已,优秀者是永远无法以常态去衡量的。
这很容易让人反思并引出一连串的诘问:我们需要“书法专业”吗?中国越来越多的高等学府开设书法专业,有这个必要吗?最终归结一句,我们需要这么多的“书法家”吗? 其实,最为根本的问题,即在于,当书法教育的起点、过程和终点,都在“技法”二字,当我们这个时代的书法艺术以“尚技”为主流,这还能具有专业高度吗?这还能达到审美高度吗?仅就“尚技”这个概念上,我们的书法史早已显示,“玩技”“炫技”的手段,正统人士是永远“玩” 不过江湖人士的;而且,当代书法如果真就一如既往地“尚技”,恐怕就是自掘坟墓!可以想见,在这个机器人制造越来越发达的时代,某一天,当机器人用上了我们的书法技法“密码”,机器人进化之后,我们人类就根本无法与机器人“比拼”书法了,作为艺术的书法可能就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如此,我们日后要做的,就是需要来一场书法艺术的拯救工程了!
初览此文,读者可能会觉得前后话题不尽一贯,但如你仔细体察,当能明了,前文所批,乃是“导”的乱象,是在大“书法教育”这个江湖上的专业缺失甚至是无知当道的“怪现状”, 这些,连“技术流”者都是嗤之以鼻的;后文所批,则是“导”的方向,我们的“导师”们辛辛苦苦“导引”出的,竟然并不高端,甚至有悖于书法的本质,还可能影响书法发展的前途,这是让人忧虑的;而前后引出的共同思考,当能归结为一句话,我们当代如火如荼的“书法教育”, 如果不回归到(也可以说前进到)文化的立场、艺术的立场、美学的立场,则书法艺术就需要我们的下一代来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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