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观念讲究财不外露,一方面又说“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一部分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一部分人又巴不得别人知道,自己很有钱。
一个外国人,把曝光中国富豪的真实身价,干成了一门生意。靠这门生意,他把自己也变成了富豪。媒体人洪晃评价:
“这真是最好的生意,想上富豪榜的人给他钱,不想上富豪榜的人也给他钱。”
胡润,凭借打造的中国富豪排行榜,每年都掀起不同的舆论热潮。二十多年过去,顺着富豪榜,他把触角伸向更多地方,也带来了更多争议。
比如:在中国有多少钱可以实现财富自由?这些年财富都流向了哪?
最近胡润富豪榜称:中国拥有千万净资产的“高净值家庭”达211万户,约占总户口人数的0.4%。
网友们又吵翻天了:到底是谁在有钱啊!
1999年9月1日,一个英国小伙子,同时给114家国际媒体的主编发去传真。
他说自己用了2个月的时间,搜集各种信息,制作了一份《中国大陆富豪榜》。榜单列举了中国最有钱的50个人,以及他们的发家历程。
传真最后他写道,“这是了解中国民营经济的绝佳方式”。
整整一个月过去,传真杳无音讯,直到10月《福布斯》杂志突然以封面报道的方式,发布了这份榜单,瞬间在国内外引起巨大争议。
榜单上,排名第一的是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的创始人荣毅仁,这位响当当的企业家,身价超过10亿元。排名第二的,居然是在四川卖猪饲料的刘永行兄弟,身价也超过了10亿。甚至榜单的第38位是前央视主持人杨澜、第45位是当红影星刘晓庆。
《芙蓉镇》剧照 姜文、刘晓庆
默默无闻的打工人突然发现,演电影的、盖房子的、造电视的、种果树的、卖饮料的……在人均GDP只有7942元的时代,他们每年能赚好几个亿。
知道他们有钱,但不知道他们居然有这么多钱!羡慕、愤怒等复杂的情绪击中了中国人。
连小伙子自己都没想到,这份榜单一办就是24年,且一直活跃在中国市场,捧红了一个又一个“首富”。
亦见证了太多“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的故事。
胡润,原名Rupert Hoogewerf,1970年出生在卢森堡。
起胡润这个中国名字,是因为他的英文名发音趋尽于“胡润”。后来,他听说五台山有个“元宝财神”也叫胡润,更坚定了这个名字取得好。
有很多传闻称胡润是英国贵族。实际上,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应该算“卢森堡街(gai)溜子”。
父母是普通打工人,家里的钱,也就只能供胡润上个好学校。胡润天资聪颖,13岁那年,考入了著名的伊顿公学。这所英国私人贵族学校,是英国多位首相、王室成员的母校。
如果你还不能理解“伊顿公学”的名气——当年王思聪在英国所就读的中学,就是这所学校。
胡润
胡润是靠实力考进去的,那年全校招生1250多人,他考了第20名,父母自然砸锅卖铁送他读书,盼望着他将来成龙成凤。
在伊顿中学读了6年,胡润广交好友,谁也不敢得罪。他说,“指不定睡在你上铺的兄弟,就成了未来的英国首相”。
这所学校提供给他最大的好处还有——自由。
在伊顿公学,啥业余爱好都可以得到满足。校友们忙着打壁球、滑雪、潜水、徒步……胡润对语言感兴趣,偶然一天,看到学校的通知栏说,学校提供一个去日本留学的名额,还提供一年生活费、学费、来回头等舱费用。
胡润十分心动。报名后,发现贵族同学们都忙着去美国,没人愿意去日本。全校,就胡润一个人报名。
得到机会,胡润把头等舱改成了经济舱,用剩下的钱在欧洲玩了小半年。在日本,他了解到最优美、最雅致的语言,原来是中国话,日本只是中国文化的小弟。
年轻时的胡润
胡润把英语理解为2D语言,中文理解成3D语言。中文是有画面、有寓意、有故事。英语只是干巴巴表达意思。
比方说,他理解“财”字,是“贝”和“才”的结合,“贝”有“钱”的意思,“才”有“才能”和“时间演变”的意思。这样理解,财的意思就成了“钱要靠才能获得,但又可能转瞬即逝”。
胡润不要财,他要贵。贵是“中”和“贝”的结合。在胡润看来“中”是“坐在屋子中间的人”,是地位的象征。贵的意思就变成了,你坐在中间的位置,钱自然就来了。
一通瞎想,胡润还是决定自己到中国看看。1990年,作为杜克大学交换生,他来到中国人民大学读书,学习中文。
“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能把中文说溜了,也忒牛了。”胡润这样“地道”地说。
那时留学生在国内读书,日子不要太舒服。
他每天仅需要上午学习,下午则无所事事,荷尔蒙无处释放,来的30个留学生,有25个互相谈过恋爱,“轻松得让人无法习惯”。
闲不住,胡润找了个工作,在公关公司打工。在“公关”=“卡拉OK”的年代,总有人好奇“怎么外国人来中国干这个?”胡润要一个个解释。
刚刚20岁出头的胡润,也成为中国第一批公关人,借此了解到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直到近些年,公关人才翻身,他们把职业改成了“PR”,一个一听不知道啥意思,但挺厉害的名字。
1993年,大学毕业,胡润进入英国安达信公司工作。这是全球五大会计事务所之一。收入丰厚,待遇优渥,不内卷,他每天下班就出去玩,夜夜笙歌,连写自传都不好意思,只是说:“快乐得让人感觉仿佛置身天堂”,忙得一点内卷的机会都没有。
胡润在上海
在英国高兴够了,胡润还是对东方的神秘大国充满好奇,他依然向往中国。当然,另外的理由他是这么说的:
“我在英国太忙了,每天晚上呼朋唤友出去HAPPY,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上海不一样,举目无亲,我只能回家看书。”
呵,资本主义果然是害人精,只能用酒精麻木年轻人的神经。
在上海安达信分公司做各大公司财务审计工作,胡润借此结识了很多有钱人、企业家。另一方面,他身边的同事也都是当时国内顶级聪明的年轻人。例如:后来马云的接班人张勇。
那时胡润总喜欢问周边同事一个问题:“谁是中国最有钱的人?”问了半天,没人能给出答案。
他很好奇,在国外,财富透明公开,很多人都能报出几个富翁的名字。但在当时的中国,财富似乎总是隐形的,谁也不知道彼此到底有多少钱。
另外,每次回家探亲,总有卢森堡的铁子问他中国怎么样?人民过得幸不幸福?胡润不知道怎么回答。左思右想,他想到一个办法,要是把概念折射到具体的人身上。
那怎么衡量一个人成功呢?他列了很多关键词:家庭幸福、事业有成、自由……最终,他拿出了一个最直观的指标:钱。
在很多人的眼中,谁有钱,谁一定就是最幸福的人。
胡润和妻子
胡润用了2个月的时间,通过报纸,各种资料、调查,以及工作便利,最后真的找出了50个有钱人。过程曲折,又惊奇。
大部分人的财富,胡润是通过搜索公开报道、分析财经新闻、企业家自传、上市公司股份、慈善机构捐款名录、商业杂志等信息获知。
但很多人十分低调,胡润只能靠运气。比如,他听说中国有了第一个买法拉利的人,觉得他一定很有钱,便开始查找这个人的信息和公司,最后发现他的身价远远超过了10亿。
还有一次,他看到公开报道,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参加午宴的名单中,有个叫陈荣的商人。胡润通过114查号台找到了他们公司的电话,打过去,居然联系到了陈荣,对方也答应了见面。
在陈荣的办公室里,陈荣向胡润讲述了自己起家的故事,称自己“生于农村,干了5年的机修工。”最后,胡润估计他的身价是5亿元,给排了第39位。
之所以“估计”,是因为陈荣早期积累财富的方式是炒股,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股票。
陈荣
还有一次,胡润看到了一个地产商的广告,就在上海核心地段。他猜想对方一定很有钱,不然电话不可能是一个6和一串8。顺着电话找过去,他居然找到了董事长许荣茂。
当时许荣茂也不见外,跟他约在肯德基,还请他吃了一个汉堡,说:“我不想上榜,但要是上的话,你可给我算准确了。”
靠着这种道听途说加真实调研,胡润找到差不多200个人,什么炒瓜子的年广久、炒股的杨百万、明星、导演……最后江湖好汉排排坐,他真弄出了一个50人名单。
1999年胡润百富榜
不过胡润也藏了一手,在发布他们财富数额的同时,给每个人写了一个起家故事,不仅要告诉大家这人有多少钱,还要尽量弄明白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因为他坚信,财富要放在阳光底下。
榜单一发布,国际哗然,《福布斯》主编亲自给胡润打电话,兴奋地说:“中国也有了资本家!”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有些人不想上榜,却发现榜单上有自己的名字。
一次夜晚,胡润和妻子在家,听见有人敲门,胡润开门后,门口3个壮汉质问他:“你是胡润吧。”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们说:“我们知道你的住处,我们老板不想出现在榜单上,你把他的名字去掉。”一顿威胁给胡润吓坏了。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2000年6月,榜单上排名第45位的影星刘晓庆,因为偷税漏税被刑事拘留。很多人怀疑是胡润举报的,胡润随后紧急辟谣:
“这跟我没关系哈。”
后来他听说,有关部门真的拿着他的富豪榜,和纳税榜对比,发现一些名字和顺序,还真对不上。
胡润和他的团队
2001年,中国加入WTO,在经济上全面与世界接轨,民营经济迎来腾飞,一些白手起家的创业者,凭借胆识、才华和个人能力,成为浪潮中的佼佼者。
那些年,胡润遍地搜寻他们的故事。最开始,他将目光投向制造业,发现这里,创造了中国第一批富豪。
四川的刘永行兄弟,从猪饲料生意起家。1982年,刘永行带着三兄弟下海,第一桶金来自于养鹌鹑。仅仅用了7年时间,财富就从当时卖掉手表、自行车等家当凑的1000元,翻了1万倍。
老乡们看他们养鹌鹑赚钱,一窝蜂养鹌鹑,刘永行却卖起了饲料。后来兄弟分家,也成就了中国第一个私营企业集团,横跨饲料、房地产、电子产品销售、农业等。
刘永行
中国第一批富豪,大多从乡镇企业起家,转为私营企业后迎来腾飞,他们大多以家族企业为主。
在早期创业过程中,他们能联系到且信任的人,只有各自的亲戚。创业中道,企业想再往上走,就需要专业的人才,亲戚往往也是这时开始离职。
广东的何享健,在1968年成立了一个电风扇生产组,靠着家人和亲戚慢慢扩大企业后,在1992年实行股份制改革,又在2001年完成了高层经理人股权收购。如今,他的电风扇作坊,成为了响当当的美的集团,财富仍常年位居财富榜前列,CEO是跟随多年的职业经理人。
胡润总结了早期这些富豪身上,都有同一种精神:诚信、勤奋、务实、胆识。
浙江的鲁冠球,本来是个打铁匠,最大的梦想是当个工人。后来,实在太穷了,他带着6个村民,创办了个小作坊,生产一种汽车配件万向节。靠着胆识和过硬的组织能力,这个小小的万向节,带动了一个产业,他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陈东升的创维电视、李书福的吉利汽车、梁根生的三一重工,无不是靠着创始人的胆识,快速成长,创始人长期盘踞在早期的富豪榜上。
李书福
时间来到2003年,势头很快逆转。胡润发现了一个新的造富机器:互联网。
2003年,胡润百富榜高居榜首的,不再是制造业的大佬,而是一个年轻人——丁磊。
丁磊毕业于电子科技大学,毕业后进入电信局工作,1995年下海创业,几番折腾,他在1997年建立了一个BBS网站,随后又凭借电子邮箱业务迅速发展。
到了2003年,他创办的网易,已是当时中国最大的互联网门户网站之一,同时网易也开发出了风靡一时的网络游戏《大话西游》。
那一年,年仅32岁的丁磊,成为中国首富。这个消息震惊了太多人,包括丁磊本人。他吐槽:
“说我是首富,我都懵了,我怎么能比任正非还厉害?我们做通信的人都知道,华为有多厉害。”
丁磊
丁磊不知道的是,胡润没有忽略任正非,只是出了一点意外。
2000年,胡润就注意到了当时在国外名声大噪的华为。通过在资本市场的关系,他查到了任正非在华为占有的股份大约5%。参考同类型企业思科的估值,他将任正非排在了富豪榜的第三位,身价5亿美元。
当提前把榜单发给华为没多久之后,他收到了一封律师函,同时华为派出公关公司前来交涉。胡润纠结了很久,但他还是最终将榜单发了出去,任正非依然排在第三位。
直到2001年,他才根据华为工商注册登记的信息知道,任正非占有的股份仅有1.1%。
任正非
到了2005年,再排富豪榜的时候,胡润把马云也排了进去。这个凭借阿里巴巴电商网站成名的年轻人,彼时拿到了大笔投资,企业估值也超过了百亿。
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互联网已经成为诞生首富最重要的行业。首富也从做门户网站的丁磊,变成做游戏的陈天桥、史玉柱,再后来是做电商马云、黄峥。
前有马云、马化腾,后有刘强东、张一鸣、刘强东。
而最近,首富又回到了马化腾、张一鸣,他们一个做了微信、一个做了抖音。看来互联网最赚钱的生意,又回到了他的本质:信息传播。
张一鸣
不过后来,胡润分析道,或许并不是互联网行业的首富多。而是互联网公司的股权结构分明,财务信息格外“透明”。
一些过去依靠时代发展起家的人,反而摸不清楚他的身价。
2008年之后,首富又添新人,先是万达的王健林,后是恒大的许家印、碧桂园的杨国强。他们都是上世纪90年代下海,凭借买地、盖楼迅速积累财富。
只可惜,如今他们有的消失、有的退休、有的再也不提当年的“小目标”。
王健林
从1999年到2023年,胡润办了24年的富豪榜。
很多人对首富的头衔唯恐不及。黄光裕曾说:“我烦死这个榜了,还给钱感谢他们?他们的这个榜是通缉令,谁上谁倒霉!”拼多多的创始人黄峥,每次财富要成为首富的时候,就开始捐献股份。
从前的成为首富像是一种荣耀,如今成为首富变得越来越吓人。
翻看富豪榜,第一批出现在榜上的名字,如今仍旧留在榜单上、保有巨额财富的,似乎只有刘永行一人。首富的身价也从10亿,变成了4650亿。他是农夫山泉的创始人钟睒睒。
像当年胡润理解“财”字一样,过去伴随着时代的发展,一个个企业家乘上时代的风帆,迅速崛起,积累了大量财富,一部分人真的富了起来。但时间流转,一些悲伤的故事,也从没有间断。
第一届胡润富豪榜上,排名第32位的是李经纬,这个创办健力宝饮料的商人,在上榜短短3年后,涉嫌犯罪。2013年,74岁的他在故乡病故。
2005年的富豪榜上,大连实德创始人徐明位列第8。2012年他因涉嫌经济案件入狱,3年后在狱中去世。
2006年,刚刚当上首富的黄光裕被捕入狱,直到2021年才重获自由。错过黄金发展期,即便回归国美后,面临市场环境变化和电商的冲击,国美再也不复当年的荣光。
最近的故事是,曾经万众瞩目的前首富、恒大地产创始人许家印,因涉嫌经济问题,被采取强制措施。
许家印
一个人有钱究竟意味着什么?财富真的能带来幸福吗?
胡润没搞明白,但之所以做富豪榜,他的初衷是,随着改革开放,民营经济快速发展,中国企业家必然会书写下自己精彩的故事。
同时他们的财富,只有暴露在阳光下,才更健康,更长久。
2006年,胡润出版自传,其中根据过去的经验,他总结了富豪们的五大特质:有眼光、胆子大、领导才能、坚持、和运气。
过去,这些特质催生出一个个“首富”。后来,他发现一些特质行不通了,变成了创新、资源整合、速度。
在最新的胡润40岁以下富豪榜中,拥有名校背景的人越来越多。这意味着富豪的素质在不断提高和变化,也意味着创造财富的手段更新了。
仅仅依靠胆识和魄力创造财富的时代已经过去,当下更多有学识、有创新技术的人,才能真正创造财富。例如互联网行业,有技术的程序员,已经成为了最炙手可热的相亲对象。
第二个发现是,中国拥有全球最多的白手起家的女企业家,她们占到了全球近70%的比例。但她们大多是50后60后,80后90后反而少了一些。
胡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现象,也希望用更多发现,去解锁财富的密码。
2021年,胡润极其罕见接受了许知远的专访,和许知远的对谈,他分享了一些有趣的观察。这是为数不多胡润直接表达心迹的时刻。
他提到,从前中国教育行业的首富是俞敏洪,他主要做的是帮助学生通过学习英语进入国外的大学。
后来,教育行业的首富变成了学而思的创始人张邦鑫,他从事的是帮中国孩子拥有更好的学习成绩,考入更好的初中、高中和大学。
几年前,教育行业的首富,成了中公教育的创始人,简单一句话讲,他做的事,是帮助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如何考上公务员。
胡润觉得这些现象中可以看出很多问题。因此,他称自己并不是真的关心那个与财富有关的数字,而是更想知道那些人财富积累的故事。关心中国民营经济,也希望更多企业家承担责任。
中公教育创始人 李永新
最近,他在思考两个新问题。第一个是,未来10-15年的时间里,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创业者将会离世,那么他们积累的财富应不应该传给所谓的“富二代”呢?
另外一个是,2020年,全球经济剧烈动荡。到了下半年,胡润惊讶发现,很多从前的富豪,身价反而越来越高。
他从未见过全球富豪财富增长如此快速的情景。他很好奇,怎么大家都赚不到钱的情况下,有人的身价反而增加了这么多?
这也造就了一批身价万亿级的企业家,贝索斯、马斯克、比尔盖茨……他们的财富还在快速增长。他预言,中国也会在未来5年内出现万亿级的企业家。
他问许知远,马斯克们真的应该得到这么多钱吗?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许知远不知道,胡润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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