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在地球的另一端的巴西,关于日本到底是在战争中胜利了,还是失败了的争论,在当地的日本侨民之间引发了严重的对立,从最初的两派冲突,不断升级为严重的杀人暴力事件,并最终成为了一场大规模的骚乱。
战争结束。而在当时的巴西却……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政府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在无条件投降的文件上签了字。对于日本而言,这场战争是以“败北”的形式结束了。
从此以后,日本便置于美国的控制之下。
历史的一刻 1945年9月2日 日本政府全权代表重光葵在投降书上签字 至此第二次世界大战终于结束了。
然而,在对于日本而言,位于地球另一端的巴西。
当时在巴西生活着很多的日本移民,在这些生活在巴西的日本人中却有很多人认为:
“战争结束了。日本战胜了美国。”
高呼“赢了赢了日本赢了”的日本移民到处喧哗鼓噪,巴西的各地也相继开起了庆祝日本战胜的祝捷大会。
与事实完全相反的言论在巴西国内的日本侨民之间不断流传。据说当时移民到巴西的日本人有约30万人,在这其中有90%都相信是日本最终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驶向巴西的日本移民船 。从上世纪初开始,由于日俄战争导致的贫困导致大量日本移民涌向当时缺乏劳动力的巴西等国谋求生路,而往来与日本与南美的移民船直到1973年才告停运。
当然,有关战争已经结束的新闻此时早已在世界范围内进行了广泛的报道,日本战败、美国获胜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巴西这边,但这些住在巴西的日本侨民反而将日本战败投降的新闻视为是一种蛊惑宣传。
于是,在这些日本侨民中,相信日本赢得战争胜利的人被称作“胜者组”,而坦率承认日本战败现实的人被称作“败者组”。
在如今的日本社会,谈到“胜者组”、“败者组”这两个词汇时,一般来说胜者组是用来形容社会成功人士,高收入人群,那些人生赢家的,而败者组呢,通常来说就是指完全相反的意思了。而这两个词汇,究其源头就是从这个事件中派生出来的。
对于坚信“日本是神之国度,绝不可能输掉战争”的日本侨民而言,嘴里能直率讲出“日本战败了”这种话的“败者组”,是一种绝对不能允许的存在。
“败者组的这些家伙,是侮辱祖国的国贼!”。
胜者组的人们,如此解释道。
于是,胜者组与败者组之间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双方龃龉不断,矛盾逐渐加深。然而,在胜者组的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现实之中,败者组与其说是在与胜者组互相争斗,倒不如说是在被单方面的虐杀。
为什么,占据压倒性多数的是胜者组呢?
1945年7月,也就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前夕,在巴西的圣保罗,成立了一个主要由巴西日本侨民构成,叫做“臣道联盟”的组织。该组织的主旨就是支援祖国日本,坚信战争胜利。7月才刚成立,到了12月的时候会员总数就达到了3万户,组织成长非常迅速。如果把每一户的家庭成员也视为会员的话,那么全部会员甚至有可能达到12万之多。
初到巴西的日本移民主要从事种植业等体力劳动
对于旅居巴西国内的日本侨民而言,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组织了。
虽然这个组织才成立了一个月左右,日本就战败投降了,但从成立伊始,这个臣道联盟就不断将处于战争之中的日本的各种消息以印刷出版物的形式进行传播,并且几乎成为了当时旅居巴西的日本侨民的标准信息来源。
而当时的臣道联盟呢,发布的都是如下文这样的消息。
“具有美国原子弹8倍破坏力的日本原子弹,全歼集结于犬吠崎海域的美英舰队400艘”。
“使用高频炸弹,15分钟之内歼灭冲绳来犯之敌15万人”。
“日军投放的可以喷火球的兵器,导致美国民3,650万人死亡”。
“苏联、中国,无条件投降。麦克阿瑟做了俘虏,英美太平洋舰队被解除武装”。
“30艘日本军舰开进夏威夷,美国总统由日本提名”。
声称日本拥有原子弹,还有“高频炸弹”这种超未来的武器装备。这个“高频炸弹”究竟是什么,从字面上来看实在很难理解。而“喷出火球的兵器”到底又指的是什么呢?谁也不明白。
如果只能阅读到这样的信息,那么日本就是世界最强,天下无敌。不管是美国,英国,还是苏联中国,统统都不是日本的对手。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日本侨民打心眼里期望日本能够赢得战争,这样的一种情绪,再加上这种信息来源。
……
虽然外界的信息获取来源除了臣道联盟提供的消息之外,还有短波无线电台的广播,但在当时可以接收到短波无线电广播的收音机的价格非常高昂,因此几乎没有人买得起收音机。而且即使家里有收音机接收信号的质量也非常差,很难听清报道的内容。
当时由臣道联盟发行的传单 从潦草的字迹中我们可以辨认出诸如 “日本于1945年8月14日通过一次史上未曾有过的奇袭,彻底粉碎了英、美、荷等联合国军”之类荒诞不经的妄言之词
再加之,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与巴西是敌对国家,在巴西国内日本人的活动受到了相当的制约,在日常生活中很没用面子。
日语的出版物和报刊被取缔,日本侨民的集会也被禁止。日语的学校也被关闭了,而在日本侨民之中,几乎没人能够读得懂那些用葡萄牙语书写的巴西当地的报纸和刊物。
因此,这些日本侨民心中的唯一寄托就是臣道联盟发行的那些,声称“局势对日本绝对有利”的消息。
在这样一种状况下,当那些读得懂葡萄牙语报纸的日本人,或者从短波收音机中收听到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已经宣布战败投降的消息的日本人,向他们揭露“日本已经战败了”的事实的时候,在他们看来就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可言了。
“日本已经胜利了。说打败仗了那一定是假的消息”。
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人这么说,在巴西各地的日本侨民之间都开始出现了类似的现象。并且大多数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目标,薄荷加工厂
让我们把时间回拨回到原点。实际上早在臣道联盟诞生之前,大约是从日本战败投降前一年左右的时候开始,在巴西国内,由日本侨民经营的提炼白藓的加工厂就不断遭遇到人为的纵火案,而凶手都是同宗同种的日系移民。
白藓这个词呢,现今已经很少有人在用了,在以前这个东西提炼出来以后是用来添加到糕点以及糖果里面的,吃了以后嘴和嗓子都感觉凉丝丝的。
按照现在的说法这个东西就叫薄荷。现在的香烟里面也有,只不过现在使用的都是作为食品添加剂薄荷香精,而那时候使用的多是纯天然提炼的。
白藓本身是一种植物,因此在巴西,种植采摘白藓,然后将其加工成食用香料,榨成油的加工厂有很多,而日本人经营的此类加工厂在当时而言是技术最好的,因此生意大多颇为火爆。
结果,连这也被套入了战时的思考模式,当时一本叫做“薄荷(白藓)国贼论”的出版物开始在巴西国内的日本侨民中间不断充斥传播。
按照这本小册子里的说法
“薄荷涂到身上,皮肤就会感觉到凉丝丝的。同理美国的战斗机就是因为把薄荷涂到了发动机上冷却的快,所以性能好”。
“根据德国科学家研究,硝酸甘油混合薄荷后,爆炸威力是原有的300倍,火焰喷射器中加入薄荷后,火力会提升数倍,毒瓦斯掺入薄荷后,防毒面具就会迅速失效”。
诸如此类等等。
虽然在现代人看来,这些奇谈怪论完全都是在胡说八道,但当时的日本人却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种植白藓向美国出口薄荷的日本人,被视为是在向美国提供制造武器的原料,是在与祖国日本为敌。
另外,经营白藓种植园的家庭在巴西大多经营的比较成功,属于有钱的富裕阶层。而绝大多数刚从日本过来的移民家庭最初都只能靠给别人洗衣物之类的工作勉强度日,对于贫穷的他们而言,这或多或少也带有一些嫉妒的成分在里面。
“绝对不能允许有资敌者存在”。
于是,白藓种植园和薄荷加工厂成为了这些过激者们的眼中钉。
而这种意识,后来逐渐演化为了胜者组的一系列过激行动。
胜者组对败者组的虐杀
1946年3月7日,在距离圣保罗460公里的巴斯托斯,当时担任当地农协理事之职的日本侨民清部几太被杀,他是在夜里去上厕所的时候,被埋伏在那里的胜者组的过激分子开枪射杀的。
清部几太是宣称日本已经战败的“败者组”的成员。也是首位被胜者组杀害的人。以此次事件为开端,先后又有总计23名的败者组成员或支持者被胜者组过激分子残忍杀害。
在圣保罗街头招摇过市的“特行队”队员 而他们的目的竟然是残杀自己的同胞
这些大搞恐怖袭击的胜者组成员,在行动时自称为“特行队”。据说这个特行队呢,实际上本应该仿效的是日军的特攻队(注:日语攻、行,两字同音)一词,只是身处巴西他们平时只能通过收音机了解外界的情况,所以并不了解播音员口中所说的特攻队到底由哪几个汉字组成,于是在理解上出现了偏差,错把攻字当成了行字。
除此以外,在巴西各地,败者组的成员还不断遭到胜者组成员的殴打,还有人收到过装有小型炸弹的包裹。只是这些暴力事件未直接造成人的死亡罢了。
在这些袭击过败者组成员的胜者组成员中,有很多人坚信“自己虽然在战时无法为祖国做贡献,但通过杀败者组的人,总算是可以给国家帮上一点忙了”
然而,在巴西当地的警方来看,这些日本侨民之间,完全就是在漫无目的的互相杀戮,这一连串的恐怖袭击事件,招致了巴西国民的强烈反感,极大的损害了旅居巴西的日本侨民的形象。
巴西当地的葡萄牙语报纸,也对日本侨民之间一连串的暴力事件进行了大肆的报道。
虽然每次暴力事件发生后,巴西警方也都介入进行了调查,但巴西各地针对败者组的恐怖袭击依然不断上演着。
欺诈也横行
在胜者组不断制造恐怖袭击造成骚乱的同时,除了双方之间的暴力争斗之外,还出现了大量的欺诈案件。
“日本胜利了,不考虑回国看看吗?”
不断有这样人跑过来搭话,声称自己可以帮忙办理回国的手续。
说要想获得“归国乘船券”的话,就需要花费多少多少钱,兜售高价船票。如果没有现金就拿土地来交换。但这个票是假的,是伪造的。当然,也就更没有什么船可以坐了。
像这种卖假船票的欺诈案件在当时相当的泛滥。
另外,虽然在此前日本的钞票也可以在巴西国内流通,但是随着日本的战败,这些钞票已经无法使用了。
再加之,当时日本国内也在发行新钞替换旧钞,因此,此前在巴西国内流通的日本旧钞不但已经无法使用,还进一步失去了与外国通货进行兑换的功能。
这对于那些大量持有日本旧钞的企业和银行而言,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损失。在这个情况的基础之上,当时巴西国内的某个报社又刊载了一篇名为“日本,胜利”的虚假报道。
如果把日本获胜的流言传播开来的话,那么考虑回国的日本人就会大为增加。而回国就需要钱,需要日本的钞票。
于是,很多人跑去跟想回国的日本侨民讲,要买他们的房子土地和家畜,而用来支付的现金却是日本的旧钞。
而这些侨民手中持有的财产,如果一旦全部变现,实际上就等同于只得到了一堆废纸,因为这些日本旧钞在巴西国内已经不能使用了。
因此,当时不光是来购买财产的人增多了,市面还出现了很多兑换货币的商铺。声称可以帮想要回国的日本人把手中的巴西货币换成日本的现金,结果交易到手的也是日本的旧钞。
也有无数无辜家庭在混乱的漩涡中一贫如洗 家破人亡
这些欺诈行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在“日本赢得了战争·回国去吧”这样的一个前提条件下产生的,因此依靠欺骗的手段获取财产和土地的,绝大多数都是那些胜者组里面的人。
在诸多奇特的骗术之中,还要谎称自己是从日本来的皇族,为了庆祝日本在战争中获得胜利,从当地的日本侨民中收取大量财物之后直接消失的人。
与金钱有关的欺诈案件的发案率不断上升,以至于到了有人因为损失掉了全部资产而自杀身亡的程度。
试图向胜者组传达实情的“认识派”
胜者组将败者组的成员视为“国贼”,对其进行袭击,还杀了很多人。而反过来,胜者组利用侨民迫切想返回祖国的心情,又以欺骗的形式获取了大量的金钱和财产。
因此,战后巴西国内日本侨民之间的关系已然极度恶化。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完全都源自于“日本在战争中获胜”这样荒诞不经的谣言。
所以要想让这个问题最终得到妥善的解决,只有向胜者组的人们传达外界的真实情况,这一种方法可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流逝,各种新闻媒体的不断报道(尽管依然还是只有葡萄牙语的),日本战败的事实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然而,那些胜者组的人在接触到这些消息以后却依然采取了完全不予采信的态度。
与其说是不相信,倒不如理解为是整个组织的所有人都在自己骗自己。
很明显,如果问题再这样持续下去,那么在巴西国内生活的日本侨民的境遇就会变得越来越恶劣。
于是,在巴西国内生活的日本侨民以及日裔之中,一些社会地位比较高的人士便行动了起来,集合在一起开始试图向胜者组传达真实的情况。
这些人后来被称为“认识派”。
1945年10月3日,认识派中的其中一人,在巴西拥有较高社会地位的宫腰千叶太,收到了从日本本土送来的,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正式文书,以及当时的日本外相东乡茂德写给全体海外日本人的亲笔信。
于是,宫腰千叶太将日本侨民中的头面人物们集中到了一起,当众公开了这些文件的内容,将日本已经战败投降的事实通报给了到场的所有人。
然而,如果认为这样就可以将真相传播出去的话,那就完全事与愿违了。
声称日本已经战败投降的宫腰千叶太的行为,极大的激怒了胜者组的成员。因为揭露了事实真相,宫腰在此后被胜者组的成员们视为“非国民”和“国贼”,成为了袭击者的主要目标之一。
在冲天的火光与狂热的暴力面前,人性已经不复存在
按照宫腰最初的计划,在小范围公布文件的内容之后,本来还要走访巴西各地进行宣讲,亲自向人们传达真实的情况,然而,在察觉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之后,只得放弃了原定的方案,改为以印刷传单再向巴西各大城市发放的方式进行宣传。
此后,认识派的人们又专门从日本搞来了一些相关的报纸和杂志,到巴西的各大城市去进行发放。到了后来还发放了由当时的日本首相吉田茂写给日裔侨民的亲笔信。除此以外,还在圣保罗的政治家官邸召集了胜者组成员600人进行了面对面的宣讲,以澄清事实。
然而,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胜者组的人们仍然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要相信事实的样子来。
日本政府也专门派人来到巴西,在巴西各地进行宣讲,向民众澄清日本已经战败投降的事实,同时还就将来日本的发展方向进行了详细的说明。
然而,随着宣讲会在巴西各地逐渐增多,在胜者组的成员们之间,又出现了新的谣言。
“在亚马逊的密林深处有一个叫做‘新日本’的,与日本完全一模一样的国家。如今,到处声称日本已经战败的家伙们,就是从这个叫做‘新日本’的国家来的。那些家伙不是日本人。绝不能被他们骗了”。
谎言重复一千次就是真理。因此很多人都对这个谣言深信不疑。
由日本王室政府军方联合签署的降表影印件
虽然人们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胜者组的全体成员们迟早有一天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这个过程必然是漫长且艰辛的。经过民间各种努力,相信日本已经战败的人数,也仅有一点点的增长而已。
此后,针对胜者组依旧持续不断的恐怖袭击行为,不光是认识派的人,包括美国国务院、日本政府、战后负责管理日本秩序的GHQ(驻日盟军最高司令部),甚至连瑞典政府都派员协助,充当说客规劝这些胜者组的成员回心转意。
而日本国内也开始号召民众给在巴西的亲戚和朋友写信说明情况。日本的报纸和一些可以反应当今日本社会情况的录像带也被成批的送往了巴西。
各种证据已经充实到这种地步,再加上政府相关人士的解释,如果他们还不相信日本已经战败,那就说明这些人是死鸭子嘴硬,或者纯属只是因为找不到台阶下所以只能硬撑。
在这以后,胜者组的各种奇葩行为还在一直持续着,直到1956年2月,才终于以向外界宣布“刀折、矢尽矣”的形式,事实上终止了全部的有组织的活动,而此时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已然过去了整整十一个年头。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28年之后,1973年,被称为是“最后的胜者组”的日本侨民家庭从巴西返回了日本。据说当时面对着云集于机场的众多媒体,这家人先是高呼“天皇陛下、万岁!”,然后环视四周,冲着前来采访的记者们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哪里是打了败仗的国家?果然还是日本赢了呀”。
言语中让人见识到了胜者组最后的顽固。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与日本同样成为了战败国的德国和意大利两国的旅外侨民虽然也出现过类似胜者组·败者组这样的事件,但最多持续几个月便结束了。
而像日本这样一下就持续了十一年之久,应该说实在是有点过于反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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