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教育故事
今年看到农村轰轰烈烈地进行精准扶贫,同时控辍保学“三帮一”劝返复学行动也踏踏实实地进行着,内心欣喜,不会再有失学儿童了。看来自己出于教师教书育人的本能,在任教期间,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高度,没让一个该上学的孩子在我任教期间辍学。最令我刻骨铭心的是蒋赛飞同学(化名),他当时的情况真的让我大伤脑筋,也让我大费周折,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初中顺利毕业考上了高中。
事情还得从十年前2007年说起,那年我正好送走一届初三毕业班,又接任七年级班主任兼教数学和生物学科。蒋赛飞和其他男生不同,眼神迷茫中带着好奇,课间远远地看着同学们打打闹闹,他跃跃欲试却又迟疑不动,始终不能融入到同学中去,和他交谈比较困难,你得有足够的耐心才听得到他一句完整的话。这是一个极内向孤僻,严重缺少关爱,缺乏沟通的学生。我只好静静地关注他,尽量能让他感受班集体的温暖和老师的关爱。但不幸的事情开始了,就在那期的国庆假后,迎来了他的第一次旷课,没有人来请假。我辗转打听到的情况是他爸爸打了他,不准他上学。我急了,去了他家一趟,他爸说他假期没做作业。可我了解到的却是:他爸带他去砍卖给煤矿用的一米左右长的小树杆,两人各一担,很沉,他挑不动,就说他偷懒,下狠手打了他。我检查后发现我布置的都做了,当着他爸的面说了实情,并说要是有不会做的,可以查资料,也可以直接问老师,千万不能随意旷课,有事情要请假,可以让学生带请假条来,不然老师会担心的。
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庭呢?又是一个怎样的父亲呢?原来他爷爷奶奶去世较早,家境贫寒,他父亲性格乖戾,到40来岁才结婚,而且妻子是一个死了丈夫带了三个孩子来的寡妇,然后又生下了他。可他父亲责任心不强,原本不富裕的家徒增几个人口后更拮据了,同时又心胸狭窄,沉重的家庭压力使他父亲脾气更暴躁,轻则对他母亲发怒,重则大打出手,尤其不能忍受的是虐待带来的孩子。于是在他两岁多时,他母亲不得不带着她前夫的孩子离开了那里,留下他在他父亲身边。这样他就没有了母爱,他父亲变本加厉的坏脾气,居然还因他母亲后来偷偷地来看小小的他而故意狠狠地打了他。就这样,他母亲没敢再找他,母亲这一称呼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我知道后尽量在课堂上捕捉他的闪光点,让他能迅速融入集体中。此后,又有几次没及时来校的情况,都是因为他父亲的狠打和狠话,并经常把别读书了做口头禅。我跟他父亲做过沟通,对我很客气,我却不客气地告诉了他父亲,这个阶段的男生,不能靠打来教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平静地度过了初中一年级,我暗自庆幸他父亲能信守承诺。
直到2008年,又是国庆假后,事情真的严重化了。节后复课,他没来。这次是他父亲着急了,主动到学校来告诉我,那孩子两天没回家了,到处找不到,要我在学生中了解情况有没有知道他去向的,有什么情况及时告知。我照做,也希望早点有他的消息,并交代学生只要看到他,一定要想办法留住,而且也趁机教育学生以后多主动关心他,同时不能认为可随意旷课,蒋赛飞是特殊情况,教育学生不要随便离家出走。复课后第三天,他来校了,比以前消瘦了很多,那迷茫的眼神显得空洞了许多,真令人怜惜。我喊他到我办公室,抚摸着他的头,一说话我眼泪都出来了,也说出了老师和同学的担心,他父亲的焦急与担心。也教育他下不为例,要是万一遇上坏人,那就是比挨打更痛苦的事了。这次他倒是说得很流畅,出走原因还是怕他父亲打,因为他没按他父亲意愿做事,他父亲指着门口的那捆要卖到煤矿去的树杆说用它们打完为止,他知道他父亲说到做到,那样他会没命的。因此他只好偷跑出去,晚上想回来但又怕招来更严重的打,只好往外跑远点。在别人的猪圈旁呆过,山里呆过,屋檐下呆过,所幸没跑太远,又怕村里人认出,就在邻村打游击似的,别人问什么都不说,给吃的就接着。终于在节后第二天被熟人发现,送回来了。他还跟我说他不想来读书了,他父亲也不让他读了,这次是他家的叔公公骂了他父亲,才让他来学校的。
所幸的是,那次的出走,换来了一次与他多年未曾谋面的母亲的见面。他那顽固的,视他母亲如仇敌的父亲,居然找到了他母亲那,不得不把他出走的事说出来,也希望能帮忙找。他母亲肝肠寸断却又无能为力,除了漫无目的地在周边寻找、苦等消息和虔诚祈祷外,别无他法。后来打听到儿子回家了,她迫不及待地只想来学校看看她儿子。于是她托人把我喊到校门外,说了这几年没管儿子的原因。她是实在受不了他父亲的变态才走的,可心里舍不下儿子,带走又不可能。所以隔段时间带衣物来看儿子,他父亲把她所带东西弄坏后又远远丢掉,甚至还会当着她的面打他后又赶着她打。到孩子上幼儿园年龄时去幼儿园看,结果小孩又因此挨打。所以她忍着思子之痛没再来找,这次她特叮嘱,为防万一,不能让学生知道她来过,她怕万一学生不懂事说漏了嘴,害得儿子再挨打。我只好神神秘秘地带她到办公室,上课后再到教室喊来她儿子,一路上我好担心,这么久未见面,他还认他妈妈吗?于是,我跟他讲了很多,关于母子连心呀,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妈妈呀,他妈妈一直很关心他呀,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且说,要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妈妈。然后转话题就问,如果他妈妈来找他,他见不。他顿时停下了脚步,我发现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我说你妈妈来了,在我办公室,见与不见自己决定。他毫不犹豫地往我办公室,不,是往他妈妈那里走去。刚到门口,他母亲迫不及待、声泪俱下地一声“赛赛,我的崽”,就拥抱住了他。这一声喊,仿佛是要把这些年来未能当面喊过的都补回来似的;这一声喊,他儿子也感受到了似乎从未感受过的温暖;这一声喊,我也听成了个泪人儿。之后,久久四目相对,似乎要把对方装进眼睛里去。突然,他妈妈记起了什么似的,低着头擦着眼泪,迅速把带给他儿子的一瓶钙片,一些糖果,三个煮熟的鸡蛋,一双新棉鞋,一套衣服一一给了他,反复交代钙片要按说明书上吃,又要他试试衣服鞋子是否合适,也真巧,都像是量身定制的,我看到了他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
也是那次,我完全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畏畏缩缩,为什么没有那个年龄该有的朝气了。可怜的孩子,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找到了村委会的领导,请求他们出面做他父亲的工作,一要允许他们母子相见,二是不能再打他,否则就会送到派出所去接受教育(当时农村人把去派出所看成很羞耻),另外,再不能讲不让他儿子上学的话,必须让他至少把初中读完。
就这样,在以后的时间里,我经常和他交流,给予了比其他学生更细心的关爱,也教育他试着理解他父亲,机灵地与他父亲融洽相处,所幸的是,他以较好的成绩考上了高中,并继续就读。
值得欣慰的是,他父亲逢人便夸我是个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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