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缺啥补啥”,总是强调礼仪之邦的地方,爱吐痰的人往往最多。同样,总是把爱、博爱、大爱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是最不懂得爱的——我说他们是“不懂”,而没有说他们“缺失”,这已经算厚道的了。纵然是甜言蜜语的西方世界,I love you在男女交往关系中也是慎用词汇,一旦说出,就要为之负责;而我们呢,说些什么轻飘的情话都觉得肉麻,却懒得去做,好不容易想做点什么,又透着匪夷所思,有时真是让人绝望。
这几年好多人的口头语是“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好吧,随意。爱情这东西不是你相信不相信就可以发扬光大或者使之消亡的。无非是你自己的选择,愿意生活在天堂还是地狱而已。那么,其他的爱呢……爱国这事先不说了,反正挂在嘴边说的人总是容易被笑话。那么唯一主流正确不容质疑的就是母爱了。曾经有个台湾男作家爆料,他写了一本有关错误的母爱的文集,在广播电台进行嘉宾访谈的时候,整个短信平台都充满了辱骂言语,愤怒的群众认为,你敢说母爱中有错误,那么你就禽兽不如,完全不值得原谅。
所以我最怕“绝对真理”和“政治正确”,在这个大帽子下,其实有很多扭曲的事情发生。然后还有一群好心眼的群众来教育你:人家立意高远主题正确,你就不要挑剔表达形式了嘛!爱情是什么,确实是平凡生活中的英雄梦想,但英雄也得吃饭睡觉,成天高热不退那是有病,最终难道不是一粥一饭、温馨又从容吗?母爱是什么?母爱确实无私,但也不意味着你啃完老再赞美几声就不是王八蛋,也不是非要谁为谁死,然后含着热泪去讴歌怀念才够深沉的。最终无非也还是一粥一饭、承欢膝前而已啊。可是,在HARD模式下生存的中国人民,总觉得那样普通的日子实在不值得赞美,太过平实的生活实在没办法提炼意义,就喜欢把任何事都推到极端状态下来演绎。
新浪微博有一个微小说大赛,除去基腐题材之外,大多数是讲爱情和亲情的。在140个字内充分表达了人性的扭曲……我不是想臧否微小说这种比赛形式,而是默默觉得触目惊心,因为在几万的投稿中,你几乎很难看到正常的情感表达,这从侧面折射了我们的情感价值观。总之,日常平淡好生活太没有故事性了,必须奇情畸情才够刺激。不死伤绝症残疾根本不足以表达咱们的感情有多深。
讲爱情的微小说,总是“我都是为你好才瞒着你”、“我要以自虐来证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失去了我是多么可惜的事”、“你失去了我终生都不会幸福”、“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讲母爱的微小说,总是“他妈为了她一贫如洗,他功成名就之时他妈依然不要回报”、“他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编借口跟他说自己不爱吃不爱穿”、“他妈帮他埋了好多尸体最后自己死了没人埋”,以及“无论贫穷疾病死亡,他就是不接他妈电话、不接他妈电话”……总之,都是逮着一个深爱他、肯无私为他奉献的人朝死里欺负,真的人家死了,他又捶胸顿足表示母爱比天高比海深。看到这种混账逻辑,每每都要被气炸了。但依然有很多读者泪眼婆娑表示太感人了——这真的说明爱可以不辨是非吗?我们爱的逻辑真的就是对外人软弱纵容、然后只能凶残的欺负爱自己的亲人吗?
我为什么不能理解这种逻辑,其实很简单,把一个“不接妈妈电话,结果妈妈临终遗言都没听到”的故事换位思考一下,我只能说这儿女是个混蛋。我没法忍受自己对不起高堂之后,还能摇身一变来赞美母爱伟大。这不符合我爱的逻辑。照他们的逻辑来看,我们的爱,都不仅仅是无限度的压榨亲人和对自己好的人,而是在吃人不吐骨头之后,还要深情讴歌实则再次侮辱一遍。那感觉,就是一只狼吃光羊肉之后对天长啸:羊啊你太伟大了,舍身为我。我会怀念你的!——当然,慈母多败儿,总有妈妈纵容这些不孝之子,施虐和被虐人格相遇,若能其乐融融也好,但成为主流的爱的故事并且大家深深感动,那就太可怕了。
这真的不是爱啊。这是变态。这是披着温情外衣的冷酷剥削者,用一枚奖章换来了所有的泪水和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