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育自己的问题
颐者,养也。艮为山在上,震为雷在下,山下有雷。从《损》、《贲》二卦中,我们已经了解到,周文王是喻山为国家政权的,本卦也是如此,山既为国家政权,那么,雷在山下震动,就是喻雷为人民在山下行动。当然,这个行动不是要推翻国家政权,而是人民都行动起来了,“自求口实”。颐养,是靠人民颐养,还是靠自己颐养,这是个原则问题。是由国家政权来颐养人民,还是靠人民来颐养国家?这就是个人与国家的关系。国家可以靠人民颐养,而领导人作为个人,就不能靠人民颐养了。观察、审视所谓的颐养,都是人民自己求得的,国家只能从大局出发,帮助人民关于颐养的问题。本卦是继《损》卦之后,打击了贪官污吏,更进一步提醒在任官员,要“自求口实”,不要“由颐”,用人民的颐养。本卦的宗旨在于,周文王提倡艰苦朴素,提倡自己创造财富,共同服务于国家,才能获得吉祥。
【辞】颐1,贞,吉;观颐,自求口2实3。
【译文】颐养,问蓍,吉祥。观察审视这个雷鸣而动而颐养,皆是自己求得口腹所需要的财富。
【说明】从《无妄》卦中,我们知道雷震大地,是人们农耕生活的开始,所以本卦所示的山下有雷,也就是人们开始了农耕生产;而农耕生产则是当时人们自求财富的唯一途径,不耕者不得食,亦不得“实”。所以本卦观象而立义,就在于“自求”而有“实”,自耕而能获得口腹所需之财富。
【初九】舍4尔5灵龟6,观我朵7颐,凶。
【译文】去掉舍弃你的灵验的龟甲,来观看我动用颐养,是有凶的。
【说明】本爻为全卦之始,在颐养问题上,周文王强调的是各在其位,各司其职;不论是何层何种官员,也都应该自己有耕田,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外,都应该参加农耕生产。但若是又丢掉本职工作,又动用颐养之物,当然也就有凶了。
【六二】颠8颐,拂9经10于丘11颐,征12凶。
【译文】由最上层的来颐养下层的,是帮助、治理于城镇的颐养。向人民征收赋税是有凶的。
【说明】本爻紧接初九爻,意谓国家上层官员是不能动用颐养的,最好的方法是由国家上层来帮助人民,从大城镇的方面,根本的方面来治理人民的颐养问题。本爻的意思很明确,周国原是偏远民族,现在逐渐安顿下来了,从事农耕生产活动,而新近周文王又征服、收服了许多诸侯小国,这些人民大部分不懂“自求口实”,还存有游牧民族的一些野蛮习俗,自己不想好好劳动,只想靠掠夺、抢劫为生。故周文王在此提出的这个问题,是有很重要的意义的。因为人口的不断增加,靠游猎获取食物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人们饮食果腹的需要,故农耕生产活动在此时尤显重要。因此,周文王要求帮助、治理人民的颐养问题,也就相当于现代的“开发”、“扶贫”活动。而此时若还要向人民征收赋税,当然也就不好了。“征凶”,不征则无凶,也就意味着周文王在此提出了减免赋税的办法,而减免人民的赋税实际上也就是帮助人民很快地富裕起来。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译文】帮助人民的颐养,贞问,有凶。十年之久不可单纯用帮助的办法,这没有什么利益。
【说明】本爻紧接上爻,六二爻除了帮助之外,还强调了治理。本爻则进一步发挥此义,指出了光是帮助是不行的,减免赋税是一种帮助,发放救贫物资也是一种帮助,然而面对大量的人民,国家是不可能有这个能力去帮助的。因为周国面临的强敌还很多,尤其是商纣王还有一定的号召力与统治力量。一旦商纣王翻脸不认人,周国就会有灭顶之灾。所以,在这种特殊的时候,特殊的情形下,我们不能单纯地使用帮助人民的颐养问题的办法,也就是说,不能只救济贫困,这对国家没有什么利益;即使要用这个办法,也是以后的事了。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13,其欲逐逐14,无咎。
【译文】由最上层的来颐养,是吉祥的。有人象老虎一样恶狠狠注视着,其心中的贪婪欲望寻求着、追寻着目标,但对我们这是没有过错的。
【说明】本爻是六三爻的发展,我们不帮助人民的颐养问题,那么谁来帮助呢?由最上层,这个最上层实际上就是指商纣王。因为那时周国只能算商的一个诸侯国,表面上是要听从商纣王的,在许多事情上也还是要服从商纣王的。所以说,利用商纣王的财力、物力来帮助人民的颐养问题,是最恰当的了,也是吉祥的。然而,商纣王虎视眈眈注视着天下,注视着各个诸侯国家,其贪婪的欲望也在到处寻求、追寻着,我们如果过分地显示、显露出周国的富国强兵,就会引起商纣王的疑心。所以,利用商纣王的名义,从最上层出面,来帮助人民的颐养问题,才不会有过错。这也是周文王“散彼聚我”的一个发展(参看《涣》卦)。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译文】帮助、治理于我们的人民的安居、居住之事,贞问,吉祥。此时不宜去涉越大川大河。
【说明】本爻紧接六四爻,既然采取了由商纣王负责人民的颐养问题;那么,现在我们就来关心、帮助、治理于人民的居住问题,让人民“安居乐业”,这是每一个统治者、每一个政治家都应该做到的。本爻的宗旨在于,人民也只有“安居乐业”,社会才能安定,国家才能富强。因此,这一段时间,我们周国就不宜再出去征伐,尽量减少战争,让人民过一段休养生息的日子,也让国家着力整顿、治理内部。从“自求口实”开始,等积累到一定程度,再进行更大的斗争。
【上九】由15颐,厉,吉;利涉大川。
【译文】动用人民的颐养,是有危险的,但是吉祥的。此时利于涉越大川大河。
【说明】这个“由”,训为“用”,就是动用的意思。这个“动用”,从全卦总的思路来考虑,却应该分为个人动用与国家动用,个人动用是有危险,而国家动用却是吉祥。周文王在这里省略了国家与个人的前提词,只说“厉”但“吉”。实际上,结合到卦辞的“自求口实”,与初九爻的“观我朵颐,凶”来看,个人动用人民的颐养确实是不好的。而六二爻的“颠颐,拂经于丘颐”与六五爻的“拂经……吉”所描述的由国家动用人民的颐养是吉祥的来看,国家动用人民的颐养确实是吉祥的。本爻处全卦之终,亦有总结之意,所以说国家动用人民的颐养是吉祥,也是可以利于涉越大川大河的。总之,本卦所提出的“自求口实”,是强调官员们自己靠自己颐养,而不要靠人民颐养。这在当时的社会来说,是完全行得通的,任何一个官员,国家都分配有土地,除了国家公务以外,都应该到自己的领地去从事一点农耕生产,自己养活自己,不去也不能收刮民脂民膏,成为贪官污吏。所以本卦是继《损》卦之后的又一个廉政建国的重大政策措施。
【象】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译文】山下有雷,是颐养之意;君子观此象,应该谨慎自己的言语,并节制自己的饮食。
【说明】这是对本卦的一个发挥,也就是说,国家对人民既要救贫,也要扶贫,但是君子们应该服从国家统一号令,慎言语,节饮食,以体会农耕生产的不易。
【彖】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译文】颐养,贞问,吉祥;养育正道才是吉祥的。观察审视颐养之意,乃是观察审视所养育的对象;自己求得口腹所需之财富,乃是观察审视自己养育自己也。天与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惠之人以及万民,所以颐养之时的功效是多么弘大啊!
【说明】在古代农业社会,一个人要是想自耕自食,那是不可能的。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有这种错误的思想,以为是我自己干的,就是属于我的。其实,首先是天与地养育了万物,其次,是有国家的安定团结,才会有个人的收获。而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即可称为圣人,所以说是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如果一个国家不安定不团结,农民们也就不可能安心种植,而收获也没有保障。因为自上而下,自外而内,到处都有想不劳而获的“虎视眈眈,其欲逐逐”的人,这些人就专靠掠夺和剥削别人而生存。所以,作为个人来说,是没有能力和力量来对抗的;因此,国家由人民来颐养,国家的统治者要推选圣人来担当,才能保证“养贤以及万民”。万民才能因此而安居乐业。
【全卦总要】
本卦紧接大畜卦,是在大有积畜之后提出来的“自求口实”的一种廉政方针。颐养,是靠人民颐养,还是靠自己颐养,这是个原则问题。是由国家来颐养人民,还是靠人民来颐养国家?这就是个人与国家的关系。国家可以而且应该靠人民颐养,而领导人作为个人,就不能靠人民颐养了。观察、审视所谓的颐养,都是人民自己求得的,国家只能从大局出发,帮助、治理人民关于颐养的问题。因此,周文王提倡艰苦朴素,提倡自己创造财富,共同服务于国家,人们才能获得吉祥。
卦中六爻,紧扣卦辞,都以“自求口实”为基础而展开的。初九爻观察我动而颐养,是不好的。六二爻提出由国家政权来颐养,其目的是帮助治理关于大的颐养问题,因此不能向人民征收赋税。六三爻的帮助颐养也不好。六四爻重申六二爻的“颠颐”,认为由国家政权来颐养还是吉祥的,但作为国家,应雄视天下。六五爻转而描述安居问题,其义在于人民的“安居乐业”。上九爻则说明,用人民的颐养是危险的,还是应“自求口实”,“利涉大川”才对。
全卦基于天地造化,养育万物,各得其宜之意,提出人之养人、养身、养德、养于人的命题,其立足点未尝偏离物质基础。其“自求口实”的思想,仍是现代政府官员值得深思的。“民以食为天”,靠人民颐养,剥削人民的血脂血膏,则最终会被人民“损”掉。
人毕竟是要生活在人类群体社会中的,作为宇宙中特殊的一员,人类从自然界中摄取物质营养,采用的是一种能动的方式,不但直接摄取自然界中的现成物质,而且利用自然界中原有的物质原料,创造自己所需要的新式物质,由此就形成了他的独特属性,这就是思维与精神。这种能动的方式即是劳动,劳动产生智慧并推动智慧的发展,由于劳动的需要而构成人类社会,社会的存在引发出社会意识。人类既然有了思想和情感和精神,就想了解生存着的这个宇宙、这个世界,并由主观走向了客观。他要在生活的实践中不断思考,不断探索,寻求生存的方法。由此,人类的存在便不再是自然的了,这其中有了主观因素的支配,由自然而然地活着,变成了为了逃避危险而活着,为了求得安全而活着。因此群体生活便成了人类生活的保障,并由此而产生了群体意识。人们为了自己的生存需要,就要维护群体,为群体的利益而活着而劳动,而付出自己的热血和生命。这就是人类由自然存在向自觉存在而迈出的关键性的一步。这一步的迈出,人类社会就出现了小邦国乃至大邦国。而国家组织的建立,则是人们共同的需要。因此,国家的发展壮大,则是人民生活的保障。因此,统治者只有保护人民,让人民安居乐业,国家才能发展壮大。若是压迫剥削掠夺人民,人民就会四散逃离或者揭竿起义,最终会使一个国家崩溃灭亡。因此,为公的人多,这个社会便安定得多。为私的人多,这个社会就会混乱多了。周文王的这个思想,其实就是当时的社会真实写照,私有制的发展在夏商时期是极为迅速而且是极度膨胀的,各诸侯国、各国的大臣、家臣,新兴的奴隶主、地主阶层,以至于平民百姓,都在为扩大自己的土地、增加自己的私有财产而努力奋斗。为私都顾不过来,谁还能为公呢?周文王的思想为什么一直得不到正确的认识,皆是因为私有制一直都占据着这两千多年社会生活的主导地位。很多人们只看到眼前的那一点点利益和名誉地位,全然忘了自己的人生规律,以至自己打乱自己的人生规律而使自己走上穷途末路。
——————————————————
【注释】1.颐:(yí怡)《尔雅·释诂下》:“颐,养也。”《庄子·列御寇》:“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易·序卦》:“颐者,养也。”《礼记·曲礼》:“百年曰期颐。”《春秋元命苞》:“后稷岐颐自求。”这里用为养育之意。
2.口:(kǒu竘)人和动物吃东西和发声的器官,亦称“嘴”。《左传·定公四年》:“勺饮不入口七日。”《说文》:“口,人所以言食也。”这里用为口腹之意。
3.实:(shí石)《诗·大雅·板》:“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管子·山至数》:“君实乡州藏焉。”《左传·文公十八年》:“聚敛积实,不知纪极。”杜预注:“实,财也。”《淮南子·本经》:“实不聚而名不立。”高诱注:“实,财也。”《说文·宀部》:“实,富也。”清段玉裁注:“以货物充於屋下,是为实。”这里用为财富之意。
4.舍:(shě摄)《易·屯·六三》:“君子几不如舍。”《书·费誓》:“今惟淫舍牿牛马。”《诗·郑风·羔裘》:“舍命不渝。”《诗·小雅·雨无正》:“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诗·大雅·瞻卬》:“舍尔介狄,维予胥忌。”《老子·六十七章》:“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论语·子路》:“举尔所不知,人其舍诸?”这里用为放弃、舍弃丢开之意。
5.尔:(ěr耳)谓第二人称“你”之意。《左传·僖公四年》:“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共。”《孟子·公孙丑上》:“尔为尔,我为我。”《列子·说符》:“慎尔言,将有和之。”
6.龟:(guī归)《诗·大雅·緜》:“爰始爰谋,爰契我龟。”《论语·季氏》:“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荀子·王制》:“相阴阳,占祲兆,钻龟陈卦,主攘择五卜。”《韩非子·饰邪》:“凿龟数筴,兆曰大吉。”《尉缭子·武议》:“合龟兆,视吉凶,观星辰风去之变,欲以成胜立功,臣以为难。”龟甲和宝玉,在古时并为国家重器。灼龟甲来预卜吉凶,是古时占卜的一种方法。
7.朵:(duǒ躲)《马王堆汉墓帛书·十六经·正乱》:“我将观其往事之卒而朵焉。”这里用为动用之意。
8.颠:(diān滇)《尔雅·释言》:“颠,顶也。”《史记·武帝本纪》:“东上泰山,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方言》卷六:“颠,上也。”《六书故·人三》:“头之上为颠,引之则山有颠,木亦有颠。凡高之所极皆曰颠。”这里用为顶部、上部之意,并引申为国家上层之意。
9.拂:(bì闭)《晏子春秋卷一·内篇谏上第一》:“君疏辅而远拂,忠臣拥塞,谏言不出。”《墨子·耕柱》:“我何故疾者之不拂而不疾者之拂。”于省吾新证:“拂、弼古字通。意谓须自助而不助人也。”《孟子·告子下》:“入则无法家拂士。”赵岐注:“入谓国内也,无法度大臣之家辅弼之士。”《荀子·臣道》:“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拂。”《广雅·释诂四》:“拂,辅也。”王念孙疏证:“拂读为弼。”这里用为辅佐、帮助之意。
10.经:(jīng京)《书·周官》:“论道经邦,燮理阴阳。”《诗·大雅·灵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曰成之。”《周礼·天官·太宰》:“以经邦国,以治官府。”贾公彦疏:“经者,所以经纪为名,故云经。”《礼记·中庸》:“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荀子·解蔽》:“参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字汇·糸部》:“经,经理。”这里用为治理、度量之意。
11.丘:(qiū秋)《易·贲·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周礼·地官·小司徒》:“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广韵·尤韵》:“丘,大也。”这里用为很大的城邑之意。
12.征:(zhēng蒸)《易·升·辞》:“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周礼·地官·闾师》:“以时徵其赋。”贾公彦疏:“闾师徵敛百里内之赋贡。”《左传·文公十一年》:“宋公於是以门赏班,使食其征。”杜预注:“征,税也。”《孟子·尽心下》:“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赵岐注:“征,赋也。”《仪礼·乡射礼》:“徵唯所欲。”这里用为征收赋税或是贡品之意。
13.虎视眈眈:象老虎一样恶狠狠注视着,伺机猛扑过来。
14.逐:(zhú竹)《易·大畜·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管子·地员》:“群木安逐,条长数大。”《左传·左公十年》:“遂逐齐师。”《国语·晋语四》:“厌迩逐远,远人入服,不为邮矣。”韦昭注:“逐,求也。”《说文》:“逐,追也。”这里用为寻求、追寻之意。
15.由:(yóu尤)《易·豫·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吉。”《书·君陈》:“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孔传:“已见圣道,亦不克用之。”《诗·王风·君子阳阳》:“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左传·襄公三十年》:“不能由吾子。”《论语·学而》:“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孟子·离娄上》:“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荀子·不苟》:“见由则恭而止,见闭则敬而齐。”《吕氏春秋·务本》:“诈诬之道,君子不由。”高诱注:“由,用也。”《小尔雅·广诂》:“由,用也。”胡承珙义证:“由者,《王风》:‘君子阳阳,右招我由房。’传云:‘由,用也。’”这里用为使用之意。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