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高度之上生活的我,一直钦佩西藏男人的智慧。西藏女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两条舞动的长袖,而西藏男人让我记住的则是那一只胳膊,用一句精辟的歇后语表达就是—露一手。无论春夏秋冬,那一只经受风吹日晒的胳膊都露在外面。
那一年冬天,在藏南谷地的土路上,一位英国游客愁眉不展地问一位从风雪中走来的藏族男人:“你把胳膊放在外面,不冷吗?”藏族男人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面带微笑地看了一眼焦急中等待回答的老外,然后很诡秘地丢出一句:“你的脸也在外面,你冷不冷?”
我认为,这是西藏男人最机灵、最幽默、最有力的回答。
如果说西藏女人是打酥油的好手,那么西藏男人则是喝茶的高手。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从早上9点喝到深夜,甚至可以从茶中喝出自己的爱情。这是西藏之外的茶馆和茶客所不及的。在拉萨八廓街周围的甜茶馆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西藏男人,但西藏男人不一定都是拉萨本地人。据我所知,他们多数是从远方来拉萨这座藏传佛教圣城的。在我阅读西藏的页码中,看到最多的词汇便是“远方”。仿佛远方的远方总是散落着一些遥遥远远的像石子一样的地名。但许多人说到的都是阿里、那曲、林周、泽当、山南、日喀则等地名……因为拉萨的遥远,这些地名常常只能跟随一些人影在路上延伸。漫漫朝圣路,最初或许只有一个或两个磕长头的男人,一步一磕,无比虔诚。当远方渐渐成为眼前的现实,拉萨逐渐在蒙尘的双眼里清晰的时候,磕长头的男人一拨拨、一群群,似乎都是为了去赴一座城市的约会。
我看见过一个从比如来拉萨的西藏男人。这里说的“比如”是一个县,藏语意为“母艳牛群”。我并没到过比如,也极少在书本中读到这个地名,对我说起比如的人是一个在那里工作了几年的乡村教师。那个西藏男人出现的时候,我们正在欣赏唐卡。他在有点亮又有点暗的八廓街的走廊里,向我露出他腼腆的笑容。我不知道他在远处打量我多久了,他的眼神里有某种远古的、纯净的信赖,他一边微笑着,一边用手去护卫他那件露出半边臂膀的绛红色藏袍。朋友见状,便指着他告诉我,那是我们比如的男人,他到拉萨已经两个多月了,他在甜茶馆里走火入魔般地爱上了一个从内陆来的女巫。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拉萨的甜茶馆和拉萨的寺庙有着同等的吸引力。这里远离现代竞争,在这里坐着喝茶,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心头始终会浮起一缕时光悠悠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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