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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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河山无定据。
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
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
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去年深秋,我是吟着纳兰的《蝶恋花·出塞》踏过宁武关,走向雁门关的。伫立关楼,扑入眼底的除了陡峭的山崖,雉谍密集的关墙,还有莽莽苍穹,烈烈漠风。
毋庸置疑,能成为千古兵家必争之地,雁门关展示给我们的是独一无二的雄浑凝重与磅礴大气。在亘古不止的烈烈漠风里,同样里能嗅到令人热血沸腾的阳刚味道。
这种味道,让我的心瞬间变得庄严,让我的灵魂远离浮躁。
久久凝望,我仿佛看到赵襄子在勾注山凝神远眺,脑海里布满了护国要塞的框架;看到李牧策马扬鞭,凭借关城之险杀伐征战,十万匈奴溃如泄洪;李广、卫青、霍去病高举旌旗,与黄沙漫舞,在雁鸣声里仰天长啸;随后,意气风发的薛仁贵出场了,气宇轩昂的杨业出场了……
保家国,战匈奴,破突厥,胜辽夷,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但,男儿的天空里,不能只有金戈铁马,热血烈酒,还应该有歌吟。于是,在“六月雨过山头雪、狂风遍地起黄沙”的时节——
元好问来了,迎风吟唱:“凭高吊古情无尽,空对西风数去鸦”;
许九皋来了,挥毫泼墨:“壁立山头风吼至,雨花飞过是冰花”;
鬼才李贺也来了,直抒胸怀:“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当然,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太白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纵酒抒怀的好地方,酒未沾唇,只一句“胡关饶风沙,萧索竟终古”便道尽了岁月的悲怆与沧桑……
“游雁门关,其实是在翻阅一部波澜壮阔的古代战争史。”让我从沉思中走回现实的,是个看上去很白净、也很有书生气的小伙子。小伙子是个导游,带着游客边走边讲:
“从先秦开始,这里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有记载的大大小小战争发生过不下200次,无数将士前仆后继、赴汤蹈火,数不清有多少人血染沙场,永远埋在了黄土之下。据史料记载,赵国名将李牧雁门关外大破匈奴十余万骑;唐初,李世民全歼突厥二十万众……”
听着小伙子有板有眼地介绍,我相信,前来散心寄情的游客绝不会去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悲壮:血流成河,黄沙呜咽,绝对会搅扰了勃勃游兴。可是,不管你是不是刻意回避,唐朝诗人常建的那首诗仍会在漠风里穿梭:
“塞云随阵落,寒日傍城没。城下有寡妻,哀哀哭枯骨……”
行吟如泣如诉,悲悲切切,说不清为什么,我突然感到有一种细微的声音抓住了我的心尖——那是雉谍关墙在无声幽咽,它将远古冷兵器的撞击声传遍我全身,让我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我恍惚看见,每一块城砖下都藏着一根森森白骨,每一粒砂子都隐着一个躁动的灵魂。他们冷冷地注视着远方,注视着苍空,注视着荣荣枯枯的草木,眼睛里疾速掠过万匹骏马踏起的尘埃。尘埃落定,沉淀成浓浓淡淡的凄楚与苍凉。
能够解读那份凄楚与苍凉的,只有一个词:厌倦。
厌倦了孤雁哀鸣,厌倦了刀光剑影,厌倦了漫漫征途,而和平却又那么的遥不可及——不,血色雁门关不只属于李牧、李广、杨业,不只属于铁血男儿,惨烈搏杀,还属于一个温婉的女子。
这个女子,款款盈盈地从历史风尘中走来,顺香溪,入长江,逆汉水,过秦岭,又从繁华的京城一路走来,最后泪别雁门关,走向大漠深处。她的身影,把漠风揉成金黄色,揉成了思念和眷恋。
那一刻,环佩铮琮,琵琶和鸣;
那一刻,关墙边的青草在欢快地跳动,阳光慢慢扫过土黄色的城门,抚摩着被冷兵器剥出的深深裂纹。
这个天生丽质、聪慧善良的女子,便是
“娥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有着绝世才貌的她毅然出关走向大漠,轻颦一笑,纤手一挥便消弭了隔阂与仇视,从容柔和的目光亦抚平了将士们身体和心灵上的累累痕伤。很快,令将士们相拥歌哭的和平姗姗而来,雁门古道,商队络绎;号角远去,驼铃叮当……
有人说,雁门关是男儿血性构建的,是一座充满阳刚之气的雄关。古往今来,雁门关上演绎了多少悲壮故事,也造就了无数名垂千古的英雄人物。但在悼念悲壮的同时,我们更应该记住那道美若空谷幽兰般的倩影;记住千里之外、大黑河畔的青冢。是那道倩影和那座青冢,曾让征夫归家,烽烟消散,让雄关多了一份静谧,漠风多了一份柔情,更让杀伐的历史天空多了一份短暂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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