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二哥来微信,说表弟明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有事给你说,又怕你不接电话,让我先给你说一下。
这表弟想得倒也周到。三、四十年没见面也没联系了,手机里肯定不会相互存号码。如今铃声响起,一看来电显示的号码陌生,十有八九谁也不会接。骚扰诈骗电话实在防不胜防。
表弟是我三舅的三儿子,他的学名我记不清了,小时候我们都直呼小名。他的小名中有一“震”字,这是有来历的。我不止一次听母亲说,他出生那年,赶上地震,所以就叫了“震”。起初不在意,后来知道,那场地震,指的是邢台大地震。
网上的资料说,邢台地震由两个大地震组成:1966年3月8日5时29分14秒,河北省邢台专区隆尧县(北纬37度21分,东经114度55分)发生震级为6.8级的大地震,震中烈度9度强;1966年3月22日16时19分46秒,河北省邢台专区宁晋县(北纬37度32分,东经115度03分)发生震级为7.2级的大地震,震中烈度10度。两次地震共死亡8064人,伤38000人,经济损失10亿元。这是一次久旱之后的大震。地震发生后,漫天飘雪……
那天想起表弟名字的来历,是因为我忽然想到,小时候邢台地震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遥远的灾难,素日听到的大都与“周恩来总理三次来邢台地震现场指挥抗震救灾”有关。虽然也经常从表弟的名字想起那场地震,但都是顺便想想、顺口说说而已。最让我吃惊的是,我既然知道表弟的名字与那场地震有关,却从没有将发生地震的年份和表弟的命运连在一起想过。
怎么会这样?
那是1966年啊。那一年,我的三舅还在离家十几里的段芦头医院当院长。他医术高明,待人真诚,让他看病的百姓常常要排队。“革命”医生愤愤不平,造了他的反,批他“白专道路”,把他关了起来,还严禁家里人探视。我外祖父是当地有名的老中医,那年也挨斗挨关,但他风浪经得多,无恐惧,亦不消沉。不过他却担心我三舅不经折腾,一时想不开,再有个三长两短,那还了得。他无法去探望,就委托亲戚捎信儿过去,大意是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三舅应该是参加抗震救灾后被“革命群众”关了黑屋。二哥有一年回忆说:
1966年邢台大地震,咱发舅还去那里救过灾呢,我记得,小表弟出生时他就没有回来。后来我记得他和外祖父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下酒菜很简单,就是一个红豆腐丝,是用芫荽拌的。听三舅说,邢台那边好多人都没家了,他们是在窝棚里给病人看病,一天就吃一次饭,没有水喝,特别困难。
遭遇天灾,体会到人生艰难。新添幼子,更需鼓起勇气。“囹圄”中的三舅也让人带话给担忧他性命的我外祖父,说,我不会学那些自寻短见的人,我才不死呢。
即使后来知道了这些事,多年来我还是没有把表弟的命运和1966年、和文革联系起来。如今想来,他出生那年经历了邢台大地震后,家里又经历了“政治地震”。他的童年,怎一个“震”字了得。
他的父亲,我的三舅,1966年参与过救援天灾,两年后却终于未能躲过人祸。表弟三岁时,医院稍信来,说他父亲自杀了。
大哥二哥都说,到现在很多人都不相信三舅是自杀的。他多次表示过要好好活下去。他怎么会自寻死路?
几十年之后,一听表弟有事情要找我,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或许和当年的三舅死亡之谜有关。是发现了新文献,还是揭秘了老档案?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多么渴望将“三舅之死”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前些年回家过年,大年初二上坟时,我总在三舅坟前多伫立片刻,想一些与他的生命“神秘消失”有关的事。
当然,结果是我想多了。表弟找我,是他生意上遇到一个难题,希望我帮帮忙。可惜我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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