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苦菜
文/疏属山扶苏
“三月三,苦菜丫丫爬上山。”
在饥荒年代,陕北的三月是最难熬的。上一年的粮口袋倒提起来抖了又抖,早已腾得干干净净,而三月地里可以用来填饱肚子的东西却少之又少。苦菜这时候刚顶破土,虽然还只是小草丫丫,但起码也有了盼头,淡淡的紫色煞是爱人。因此,我更愿相信那句谚语是被饥饿驱赶的人对春天最直接的赞美。
惊蛰刚过,一场雷雨,漫山遍野的苦菜开始疯长起来。与苦菜一起构成早春田园图的是一种开着黄花的草,陕北人给它们起了个很奇怪的名字“推推菜”。这种草有茎有叶、叶子向四周摆开,茎向上托举,其顶部是一朵艳黄色的小花瓣,因此又叫“黄花菜”。比起前者,过去这种菜是庄户人用来喂猪的,只有在实在饥饿时,才会摘取黄花用来做成“和菜汤”,又有花香又有色,也算是一盆不错的佳肴,这就是“稀汤灌大肚”来充饥“迭年成”的饥荒时代!
可惜,黄花菜的花期极短,清明一过就谢。不过,此时成片成片的苦菜也可以上餐桌了,成为陕北人最丰盛可口的时蔬。
用铲子或者小锄锄取苦菜,或者直接用手拔,俗称:拔苦菜。摘去根茎,拣出枯叶,经滚水焯过后,放入冷水中寖泡成淡黄色,用这种方法去苦味。“清油调苦菜,各人取心爱。”这句话讲了两种吃法:可以用清油调,也可以直接捏出水分的苦菜,撒点盐,倒点醋,即可食用。熬上一锅䵚黍饭,就上一碟苦不滋滋的调苦菜,在饥荒年代实在是件美事。
苦菜承载了太多关于陕北人的记忆。旧时陕北有个民谣:“神府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掏苦菜”
,女人掏着苦菜,念想着远走西口的男人还有那家里嗷嗷待哺的娃娃,实在没有比这更苦的生活。可以说苦菜是老天爷赐予陕北这片土地用以拯救万民的精灵。老天留给陕北人的是一片干旱贫瘠的沟沟洼洼、梁梁峁峁,但苦菜不怕旱、不挑土壤,不娇气、不张扬,旧时的陕北人只要用它糊口饱肚、活口度命就很满足了。
爷爷经常讲,住在上坡里的曾奶奶,每日都要挎着柳编筐跪在野地里挖一筐苦菜回来,膝盖处的补丁加了一层又一层。她经常笑眯眯地打量着用苦菜养大的一帮孩子,指着存厚家的婆姨说:“你看,苦菜是个好东西,把这屁股吃的宽增增的”。
时光一晃,现在住在城里的陕北人,每次春夏回村时,总要掏些苦菜带回去,说是调调胃口。而此时,苦菜已然成为陕北人席中不可缺少的一道经典小菜。每逢春夏来临,乡下有亲戚朋友的城里人都要让熟人捎一些苦菜来,或者利用周末时间扶老携幼开着名车奔跑于苍凉山峁,为的只是苦菜那一抹翠绿。一家人其乐融融、有说有笑,掏上沉甸甸一袋苦菜满载而归,饶有情趣。这可能就是新时期的陕北踏青。
掏苦菜时先要辨认清另一种植物,田苣。田苣又名“甜苣”,与苦菜同属菊科植物,生长习性几近,常与苦菜混杂在一起,但仔细辨别也能分出些端倪。苦菜色泽灰暗,且锯齿细而弯曲,叶片略有褶皱;而田苣呢,叶片光鲜翠绿,叶展而阔。如果只看外观,苦菜像个灰姑娘,而田苣像个光鲜的公主。田苣不苦,可直接食用,一般爱生长在背影地里!
我们炮制苦菜的方法调制田苣,而且也堂而皇之地将之称为“苦菜”。事实上,据记载,全国叫做“苦菜”的野菜有十几种,各地风物种类繁多很难分出谁是正宗。当年英法联军进犯京城,慈禧太后仓皇西逃,经过关中,饥饿难耐,臣下弄来苦菜团子,她饱食后大为赞赏,直到老佛爷断气时还在说:“只求再吃一口苦菜团子”。可见,在大饥荒年代关中一带的苦菜也是当地的待客美食。同样被认为是当地的“苦菜”,山东人称为“曲曲菜”,宁夏人称为“苦苦菜”,这些菜形状、性状大同小异,但大多类似陕北的田苣。
陕北人对野地苦菜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每到餐馆喝酒,必点一道凉拌苦菜或苦菜杏仁,入口淡苦,嚼之神清气爽,作为漱口小菜。事实上,大多数人对于苦菜的调制吃法也基本停留于此。
榆林有一道菜叫“苦菜然蔓蔓(土豆)”,类似陕北“然然菜”,用料主要是土豆和苦菜,用苦菜作为原料实在是别有风味,将煮熟的土豆杵成泥状,伴之以苦菜、香油以及其他佐料少许,食之绵软细腻,滑而不噎,鲜香入喉。同样的吃法,在府谷有一家饭馆,偏居一小镇,直接将菜名命为“苦菜然然菜”,朋友吃后力荐“一定要到府谷尝尝”。
除了当菜吃,还有人将它制成一种茶,叫“苦菜茗茶”。为什么会有人喝这种苦茶?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诗经》是这样写苦菜的,谁说苦菜苦呢?它如荠菜一样甘甜。此前一直不理解其中含义,逐渐历经人世风雨,才懂得:知苦方知甜,苦是一种人生况味,人生于世,世事沉浮,人间百味哪种味道能和苦相比呢?
◦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
点击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