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肆于山水之间寂寞而莫我知,但了了分明尚存一个能知的心。
每年的书展不去凑热闹是不应该的,挑了2本偏门的书《越南采风六记》和《华乐世纪行》。采风六记很喜欢看,文字的感觉随心跳跃,主题鲜明。
“我不是很有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受过教育,有文化。”陈铭90年代开始写作,约莫出版百万余言。越国昔日的阳春白雪,跟日本的雅乐和韩国的正乐一样,声音干涩节拍枯燥,只活在无形文化里,遇到大的节庆请出来宣示正统。而下里巴人确实是普通人的情,充满爱的主题,音如潺水乐如微风。
湄公河,劈开山谷奔腾而下的澜沧江,进入越南时,已经成熟得平心静气。她在九个入海口与海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平面,哪里是河面,甚至看不到河水的流动,她把自己融入宇宙生命的永恒——水天一色,恣肆汪洋。壮哉,大水。小船、大江、落日、残霞、冷月……这类景色中国文人狎玩了上千年。设身处地,才却觉得他们好辛苦。人要万般无奈才做此番勾当,但凡陆地上能有个去处,谁愿一辈子操这水上营生?
我在深夜听到的音乐,都是下里巴人或仓库工人酬神,或路边烧烤揽客。西贡,穷人住棚屋富人住别墅,夹二者之间是饼干楼。七弯八拐的陋巷蹬掉鞋,钻进小屋成一统。然而任何一家地面(或棚屋楼上的楼面)都非常干净,人们不忍鞋底带着各种污秽作践自家场地,习惯进屋脱鞋。
情这东西充满人味,真正属于人。俗乐缠情俗乐入心,夫子要放郑声,郑声淫。似这般良辰美景映照两个伤心人。
PS:采风六记精彩书摘:
1.大河上下
本书在不可言说的段落,是信天游——凡是告诉你音乐在说什么的著作,都是主观臆想,当真不得。
2.八卦西贡
黑衣乐手弹电吉他伴奏;白衣乐手弹二弦月琴,所有演员穿着典型的越南南方服装。演员的黑白格子围巾是南方的代表性服饰。让人想起40年前的越南南方统一阵线游击队——美军杀手。白衣乐手在演唱的间隙,瞧他那左脚那么闲适地放着,羡煞人也。
繁华的陈兴道大街便道上的小贩和顾客。或曰:没有城管吗?本地人答:有。那边椅子上坐的就是城管,但城管先生不来驱赶他们。遇到有大活动,城管会友好地告诉她们明天别来。城管也是穷人,他不能靠拾掇穷人挣钱——这城管还真不助纣为虐、泯灭天良。
异国他乡的小事,给我传达着深邃的哲理。我没有办法用积极的思想来梳弄目睹的一切,强化执著的理想。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得过且过。
3.金生之歌
金生是奇才,是越国少有能唱《金云翘传》民间艺人。
八十年的黑暗,怎么过来的?男女之爱,总是夭折。天便教人,刹时厮会何妨?不应有恨,叵耐月琴总向別时弹?怎么会七个老婆都离你而去?金生七岁就摸会月琴,耳里的音乐执着一生。今夕何夕,我竟面对八三老人,听他弹唱,歌声软软的,满是勾人的磁性。
很多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都保存在民间。民间艺人生活在社会底层,他们的活动承载着文化,他们活着就是传统,可是没有人承认他们是艺术家。掌握欧洲音乐技法(从理论到表演)的人是精英,唱自家物事的人是草根。
4.梦绕巴纳
听到不同民族的音乐、看到人家的舞蹈时,一丝想法会掠过脑际:亚洲人或亚洲民族,歌舞度日,真快乐。仔细想想,其实他们终年劳作,贫苦一辈子;作为少数民族,他们的生活既不浪漫,也无诗意。
巴纳,越南西部高原的少数民族,民歌唱道:“我的男人去当兵哪,我要和他一起去;我要和他一起去。”19世纪(1883)的巴纳人音乐家左后圆筐是他们装锣的竹篓,现代巴纳人仍沿用这物事。
巴纳人的排锣、德昂琴演奏我完全和他们混杂在一起,抽烟、喝酒、吃肉。开玩笑。他们拒绝收取费用——招待朋友,不能收钱。可是,我跟他们接触才几天,我们是朋友?我必须为记录他们的音乐付钱,因为,我使用它们。
我把钱硬塞在他们手中,否则,我将是盘剥他人文化。他们商量了一下,腼腆地收下,说:这钱存在那里,下次你来,用来招待你。
他们不出卖音乐和音乐带来的欢乐,不接受施舍,更深的含义的我们彼此关系的平等……而我们很多人却误以为财富的多寡就是人品。
5.纵情官户
北宁省的会宁县每年正月十三有“官户”又译“官贺”歌会。官户,中国音乐学界最早的调查是1956年……
声乐教授夏弥新:越南民间那种柔声柔气的唱法,只能去唱唱哥哥妹妹。越南民歌柔美,不求高亢、不好阳刚(红歌除外),而是用本嗓轻轻唱,软乎乎地婉转传情。那种粘粘的情,如燕子呢喃般地与人耳语,钻入人心,让人忘乎所以。
《过桥风吹》街头演出“回家撒个谎,骗爹娘……”男女演员的服装、道具是官户的特色性标志。这个世界,不知几多姑娘为与情哥哥相会编谎骗过几多傻爹娘?
5.顺从教化
顺化谦陵(阮朝嗣德皇帝陵)皇上的乐队,乐工(现在应该叫宫廷艺术家)没有鞋。平生搭起的积木被这些赤脚踹翻。面对陌生的前辈,我吐出长长的叹息:汝生休矣,行不得也,哥哥。
哪个王朝也不会让自己的宫廷音乐家打赤脚奏乐——可是,我又看到其他的照片,阮朝王妃、宫女、太监,全部都是赤脚。
那边厢,供着陈激的遗像他曾到巴黎、日内瓦等地演奏越国的雅乐(阮朝的宫廷音乐),是活到最后的一位阮朝乐工,也是UNSCO确认的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越南雅乐传承人,2008年,法国政府授予陈激艺术与文化骑士称号。他于去年辞世,我们没有机会见侍奉过皇上的音乐家。
陈草说爸爸还给了她一些乐谱。工尺谱;不过现在为了教课方便,把工尺谱译成了五线谱,音符下标工尺。
顺化阮朝雅乐演奏。使用乐器:横笛1,琵琶(中国古制四相11品),二胡1,唢呐2(同度),鼓2,拍板2。司礼一人。其中司鼓阮葶芸,二胡陈草,琵琶文雄,都是乐工后代。
敢情在欧洲乐理入侵我们之前,我们的乐理和记谱已经入侵了越南。用当代中国进步音乐家的说法,是中国人主动选择了先进的欧洲音乐文化,我们则把自己的孩子和着洗澡水泼到越南。
假如我们能够想到有一种新鲜的、有魅力的异国情调充斥那个地方——那里一月份气温摄氏30度,阳光灿烂,沙滩耀眼,草木妍妍;那里桅樯渔歌,海天茫茫,烟帆云水间;那里奥黛翩翩,乐调柔情万端;但那里的人与我们恩恩怨怨两千年。
闲下来的愁烦,人荒心死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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