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自 红 色 的 土 地
——写给工棚的朋友
诗序:高考之后,无聊无事到广州,跟着我叔跑建筑工地,来到工棚认识了几个来自延安的中年打工者,他们住在这潮湿的工棚里,正端着略有点脏的饭盆,大口大口地吃饭。
(一)
踩着祖辈的血浸过的土地
对别人说,这里曾是红色根据地
别人潇洒地弹了弹烟灰
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半身破棉袄,半身补丁裤
祖父生前只照过一次相,黑白的
穿破旧的军装戴着标志的五星
军装是什么颜色 ,照片上分辨不出来
五角星也有黑白的吗
能分辨的只有那双手了
紧握“三八”枪的手,粗糙沧桑
肌肉凸起如,如生了锈的铁钳
死死钳住往日还有硝烟的岁月
我不敢仰视祖父的眼睛
他正审视着
曾经是他穿过的破棉袄
扑通,跪下
向祖祖辈辈磕头
扎起干瘪的袍袱
汇入打工大流
像祖父,长征时那样
穿过繁华的都市
花男绿女在霓虹灯时闪烁
穿过烤味飘香的摊档前
袋里只有两张角币
(我低头疾步)
似乎又回到
祖父打游击时的战地
虽听不见枪炮声
也是在革命
一九九三年八月
(二)
汗
大把大把的汗水
和着混泥土
一幢幢繁华于荒凉中
挺拔而起
我低着蓬松的头
又一次,要迁徙到另一个工棚了
曾为第十层的某一块砖
断了一要指头,只一根
比起隔壁的那位工友
以及以前听说的故事
我是最幸运的了
(三)
为给家人汇款
忘了,今天早餐没象以往一样
两个馒头
认真填好一张汇款单
认真检查了一遍
一小叠皱巴巴的钞票
在收款阿姨不情愿的手上
转了一圈,无声滑落
身旁的一对男女是提款
男的声音有些苍老
只听讨好地问:
买一条金项链和一只钻介指
女的粉面含羞
(朝我轻蔑地瞟了一眼)
想起了正在读高中的女儿
老婆说要卖掉那头猪
要凑齐下学期的学费
女儿的来信
揣在怀中,有些刺痛
(四)
回去工棚路还没修好
坑坑洼洼几滩积水
煮饭的工友可能又扣下五元钱
这餐的菜里少了一些油香
不过没有人去追究
一盆一盆地分
大口大口地吃
偶尔有人讲一个粗俗的故事
有些附和的俗笑
(五)
疲惫啊,疲惫
工棚的席子上有一些水泥沙
(我要睡了)
入睡前的一刹那
思维忽然停在
过去的某个地方
似乎远远地传来一串
旧日的铃声
忘记了明日
是睡,还是醒
后记:整诗完成于一九九三年十月,第四、五小节为十月所写。
一九九三年十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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