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蒙
我们在设拉子逛了工艺品商场。伊朗是工艺的天堂,他们做的一切是太细腻了。
有一种特殊的材料,是用骆驼骨和一些金属、矿物制成的,效果像景泰蓝也像马赛克,颜色鲜艳、光润,尤其突出了绿松石似的碧蓝。这种万里晴空的颜色,乃是波斯人的最爱。以它做书籍的装帧,于是出现了世界上最豪华最精美的书。在设拉子商场,有这样的书,大多是哈菲兹的情诗。在该城机场,我还看到了波斯/英语对照的海亚姆的柔巴衣,也有这样的装帧和奇美的插图。我与接待我的伊朗对外文化联络机构的副主席瓦奇里先生讲起对于他们的书籍的赞美,他立即决定赠送给我一卷。派人在德黑兰四处购买,未得,而我第二天就要出发去伊斯法罕了,他们便又要设拉子的分支机构替我买好,用特快专递送到伊斯法罕我住的旅馆里。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吹嘘,我拥有世界上装帧最完美最精巧的书。你有吗?
我不能不羡慕波斯古代的诗人,他们获得了公认,他们的成就与天才不受争议,他们的光辉无可抵挡,他们的珍贵无与伦比,他们的价值天长地久,家喻户晓。而我们的伟大祖国,那么多书,那么多“家”,那么多大诗人。现当代的不堪提了,就是古代的,也是聚讼纷纭,解释万种,标新立异,胡说八道,不把文化搅成一锅稀粥,把名人弄成一头雾水不算完了。
工艺与书。他们尊重工艺也尊重书。一个有神论的国家是讲究虔敬与陶醉的。他们以一种至高至上至美至尊的崇敬、叹服、赞美、珍爱、矜持的心情对待宗教、文化、诗歌、书籍、绘画、建筑、工艺。他们由衷地感谢我们一行对于伊朗文化的敬意与理解。他们告诉我,他们曾经将一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送给一位西方大国的外交官,向该使节讲述工艺的复杂与艰难。该使节的反应是:“我们可没有时间干这个……”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是另一种野蛮。不懂得现代化、财富、效率、速度、发展、科学、技术、竞争、经营与管理,是一种野蛮,我们需要向西方发达国家学习这些东西。然而心灵、神性、美丽、虔敬、手艺、匠心、浪漫与精致……这些是不能用财富和批量生产的技术来代替的,它们无价。一旦以这些东西的消失作为富裕与现代文明的代价而实现了好几个现代化的时候,呵,我们的生活还不如森林里的猴子!
伊朗人用敲敲打打的方法,旷日持久地制作着凹凸不平的铜器锡器的花纹。用精美的材料制作挂钟。用匪夷所思的图案与天然染料制作床单、桌布。我懂,伊斯兰教是不准搞偶像崇拜的,他们的图案特别发达,图案的最重要的灵感似乎来自花草树叶鸟。他们也有上好的银器骨器玉器漆器漆画。
尤其是地毯,尤其是把闻名世界的奥斯坦·穆罕默德·法尔希奇扬的细密画织成丝质挂毯,简直是幻梦一样的工艺品呀。波斯美女,小鹿小羊,类似鹤但比鹤似乎小一点的鸟类,多弦琴(如竖琴)与两弦琴(都塔尔)、三弦琴(萨塔尔),雄狮与牛,春天与百花……这些工艺品,体现着一种神性与人性的汇合,此岸与彼岸的交融,手艺与心灵的互动,供奉与消费使用的适宜。见到过,欣赏过,喜爱过而且多多少少地收藏着几件伊朗工艺品的人有福了。世界真奇妙,不去伊朗不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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