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拉着李辛、林杰老师一起到了渭南,拜访孙曼之老师。那一路,我们同吃、同住,一起听孙老师讲中医一起蹲在墙角晒太阳,欢欢喜喜聊了一路的中医、生活和生命......
后来我把两位医生一路的对话,整理成了一个《林李之见》系列,受到不少中医爱好者及医生们的关注。两位医生角度不同,境界相仿,由心而发天马行空的交流,很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的美妙。
前几天,正安影像生活班正好做一个经络拍摄的题目,我把他们两又拉在一起做了一次对话。于是,有了下面的文字。
油麻菜:感谢两位老师的加入。据我了解,林杰医生中医之路学习非常庞杂说,方药、针灸、各种外治手法......都有精研,但是这几年,我发现他在调理疾病的时候,用药、用针越来越少,常常只用手了。我很好奇,难受就只有双手就可以解决大部分健康问题?
林杰:大家好,假如你对经络有足够的了解,那么你动手时,用针、药、灸,或者按摩、导引,在本质上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因为这些方法之所以能起作用,都是借助了经络这个载体。
广义“药”,除了常用的动植物之外,一切能够帮助人体,能调动人体气血,使之按正常方向运行的方法,都是药;因为药的本义是扶偏救弊,并让人快乐,所以 “药” 囊括了人世间的一切正能量。药可以简单到一个亲切微笑,或是能让人感觉到安全的某个动作。
油麻菜:李辛兄,你的感受呢?你学中医也是从经络图学起的吗?
李辛:我们大学里都是从经络图开始学,也跟今天大家画的图一样,当时有一位男生被选作模特,下午两个多小时,我们把所有经络都在他身上画了一遍。有个同学作怪,用的是擦不掉的颜色,结果这个同学带着这些斑点过了很久。
就像刚才林杰医生说的,刚开始我们以为经络就是这一条条的线,一个个的点,就像我们看到的模型图一样,扎针的时候,只要跟着这些病人的点和线就可以了。
后来慢慢发现,经络不仅仅是表面的这几根线。打个比方,普通人的经络,像是一个充满细微脉络的丝瓜络,里面有无以计数的脉络通行着能量和信息,我们现在学习的经络穴位,只是这些丝瓜络在体表的一部分投影,刚才林杰医生也提了投影这两个字,在身体里面可能是多维的,立体的,但是他的表面只能表现为点、线、面。
穴位,身体表面的这些点,在身体内部异常的情况下才能被感受到,比如穴位那里能量的虚实。中医讲常和变,正常状态下的人体,内部的运作是相对均匀的,在表面就不一定能感受到这些点,比如痛点,酸胀点、凹陷处……
我们身体内部,可能还不止这些点线面,这都是我们已经习惯了的物化的思维习惯,我们会很自然的以为能量和信息的世界,它的传输与布散的方式,会像我们物质世界一样。
经络内部流动着我们的能量,它同时也是精气神传输的通道,但这个通道不一定会像我们物质世界的通道,有着确切的边界。我记得三年前和林杰医生聊天的时候,我们提到了它是弥散性的。
林杰:说经络之前我先说一个日常现象,比如说,从来没有胃痛的人,你问他胃在哪里,除非对方学过解剖,否则他不知道胃在哪里。如果一个人的心脏从来没有难受过,他也不一定能准确指出心脏的位置。当他胃疼的时候,他就知道胃在哪里了,心痛的时候,就知道心在哪里了。我们的经络,平时它是以隐像的形式存在,你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只有当身体有某一个痛苦产生的时候,或者气血出现了某一个障碍的时候,身体才会把这个经络记录并以显像表达出来。
正常状态下的经络是一个虚空状态,是一个无断续处、无凹凸处的充盈状态。只有身体出现一些功能障碍的时候,或气血的输送出现问题的时候,它作为局部障碍被描述,被表达时,一个经络的模型就显像了。
所以平常治疗的时候,我比较注意我的手感。患处局部的皮温,皮下组织的柔软度、充盈度都会作为观察的重点。我有一个标准,以被治疗的人的喜悦感,以及他身体的柔软,饱满,有弹性,作为一个标准,我触诊的时候,只要发现和这个标准不吻合的地方,我都想方设法让他达标。
林杰:这些没有达到标准的地方,恰恰就是被堵住的经络。如果经过我的努力,那么身体重新恢复了柔软、饱满、温暖、有弹性的话,我就觉得他的经络处于畅通的状态。
我非常赞成李辛医生这个观点,因为我的经络模型就是一个充满气体的篮球,篮球的那层皮就相当于人体的外壳---“臭皮囊”,一个皮袋子兜住一团气。而这团气,它是活泼的,运动的气,不是死气沉沉的气。刚才丝瓜络那个状态,应该是一个我们社会中的普通人,他没有经过特别修行,还没有完全通畅的状态,丝瓜络的形状很形象的表达了经络维系人体的内外表里的状态。
大家知道,我们描述经络的时候,比如说,肺手太阴之脉,而不说手太阴肺经,是为了强调指肺不止手太阴这条,肺还应该有手少阴之脉,手厥阴之脉,肺足阳明之脉,……肺的经络是无数条的,肺是朝百脉的。
为什么我们要拿出一条肺手太阴之脉做为代表来表述?这是要明确“肺”的出生地。比如我出生在福建,我是福建福州人,我的出生地是不能变更的,但是我可以去中国的各地,甚至世界各地。我来自福州是我的原始记录,就相当于肺手太阴之脉。而我去往世界各地,会有无数条记录,这就是为什么经络会有无数条,大家容易理解吗?当我们出现一些症状的时候,有一经络可以溯源,就是标注出生地的那一条经络。打个比方,有个人有所成就了,或者犯了某种错误,人们往往会说这个人是某某地方人。
在我们临床中,当我们遇到咳嗽、气喘、甚至胸闷啊,鼻塞啊,这些呼吸系统出现问题的时候,大家就会不由自主地把他和肺相联系。这时候我就会去想,这个肺呢,落实在身上会不会有迹可寻?那么我们就会往这条轨迹上去找,结果发现,每一个人出生的时候,记录中有完美的部分,也有一些不完美的信息。或者那些原来曾经完美的信息,在成长发育的过程中有些部分被篡改了,错乱了,不符合历史真相了。那么这时候,你顺着这条线去捋的话,就容易找到他原始记录上面的不同。大部分的病,它总是有一定的规律,我们顺着一个人成长经历去溯源时,往往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们长大后的性格和我们小时候的生活经历有很密切的关系,要是从你的性格推断你小时候的某种经历,还是挺准确的。如果说你看到他现在不完美的一面的时候,你能追溯到他小时候的某种不良习惯,往往你心中会顿时释然了。
治病也是一样,发现他的某一种症状时,你试着去溯源,你发现他的某一种记忆,或者某一种生活方式导致了现在的症状,你溯源到本质的时候,医患双方的心里都会释然。在我对医学的理解当中,我始终认为,“神”是主导一切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治疗首先是调神,然后才是调气,最后才是调形,所以我在人治疗的时候,始终关注“神”的存在。
在这个溯源过程中,我们就会找到我们应该走的路线,我们应该修改的,修订的那个部分。大家知道佛教有一句话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实你要是找到这个根源,那么瞬间就会发生很大的改变,我们很多认为应该执着的那部分,恰恰就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对我来讲治病,就是往往找到他神里面的那个结,以及气里面不通畅的地方,或者在形上不规则的地方,最后让神、气、形三者完美统一,就认为治疗结束了。
大家回顾一下,我刚才讲过,神有神的经络、气有气的经络、形有形的经络。在我们身体中精,气,神是真实存在的,但这几个东西又是不能是截然分开的,它们是“炁”在不同状态下的不同命名。所以,经络中同时有精、气,神,经络是三者形质和功能的完美融合。
刚才林杰医生谈治疗,谈到把人的神、气、形同时调过来,还提到了触摸的时候的柔软、充盈、温度和喜悦感。我曾经请林杰医生调过好几次,当时最大的感受就是一种安心和喜悦感,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有的病都是从神开始的,就像林杰医生说的,从神机的运行出现卡住的时候,气机的运转就会相应出现变化,这个变化到了一定时候,就形成一种势能,偏虚或者是实,淤或者是堵。
这就像我们放一块石头到一条自然流动的溪水当中,这个石头周围的溪水就会开始旋转,旋转的过程中,慢慢会把周围的泥沙带着转起来和沉淀下来。我们可以想一下,如果这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也许经过十万年之后,这个地方就会变成一块绿洲,上面会有大象、鳄鱼、还有很多鸟,这个过程就是从神到气到形的一个过程,我们的人体也是这样的变化过程。
林杰医生有很多打坐修炼的基础,主要以手法接触治疗病人,他讲的这些都是他亲身体验的。我开方和心理咨询的多一点,林杰医生讲的东西我能理解、体会到一部分,但不一定能够做到。但这部分是大家学习的方向。取乎上者,得乎中。我们学习的时候,知道哪个是更好的、更高明的,目标会清晰些。
林杰:我刚才讲的,大家可能会觉得不好理解。给大家再打个比喻,我们一架飞机呢,从福州飞到北京,在飞行的过程当中,飞机在天上的那条虚线,也就是我们所谓的航线了。虽然有一个虚拟的航线从福州到北京,但是当飞机在飞行的过程当中,它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气候条件,那么飞机在飞行的过程当中,虽然说方向不变,但是他走的路线是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他不是完全沿着原来的虚拟的线上在走。
那么只要是我们的方便明确,我们的状态不变,那么我们就可以以不变应万变。在治疗当中,我们很明确我们要从哪里去哪里?我们通过什么样的现有的条件,怎么样安全稳妥的到达那个地方就行了。
在整个治疗当中,如果我们知道阴升阳降的道理,知道我们所引导的气血在什么地方受到障碍,我们就可以轻易的做到势如破竹,瞬间改变身体的状态。
我平常经常给大家讲,治病就像找开关,这个开关是“开“还是“关”都是瞬间的事情。大家知道,找开关是有一定的规律的,也就是我们首先要熟悉人体的结构,一定要了解气血运行的方向,以及速度。
我们还要知道这个人处于南方还是北方,治疗时的季节是冬天还是夏天,因为我们中医的治疗原则一定是因人、因时、因地而宜。我们所接触的人体是个活体,他既要兼顾到身体内部的自然条件,也要兼顾到自身所处的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也就是一个人是离不开自然环境而存在的。
我们所说的病,不外乎是神的病和形的病,那么神的病一般和他所处的社会环境有关系,在这个环境中他会产生不同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这些观念没有被很好的引导就会产生很多的情绪,比如愤怒啊,恐惧啊或者焦虑。我们通过某一种引导,患者瞬间领悟这些观念的不对,他的气血瞬间就会往一个顺畅的方向行走,所以我治疗的时候首先做的是“调神”。
那么关于形的病啊,一方面是位置的改变,另一方面可能是温度的改变,实际上我们处理形病的时候,不外乎改变他的压力啊,温度啊,瞬间改变了些东西。你要始终明白一个人是活体,他是有精神的,他是有思想的,有自己的情绪的,还有些习惯性的动作,那么你就知道你该怎么处理了。
其实我们大部分的治疗都不是真正的治疗,而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告诉患者停止或者前进,只要做到这两点,你的目的就达到了。这个就像军师不能替代士兵去打仗一样,一定是军师告诉他,士兵去参与,身体去参与,才能完成这个目标。
刚才林杰医生说的是中医里面最重要的部分,我们称之为心法。很多时候人体的问题,只是因为困在一个状态或者格局里面而已,是某个失常的格局、状态,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结果,表现在生理上、心理上、思想上、情感上,包括社会关系、工作上等等。而真正能改变这个格局的,是人的神,意识和认知上的改变。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很有意思,叫《物理学之道》,是关于现代物理学和东方传统如何共通的一本书。里面谈到微观的层次里,原子核内部的微观粒子,在这样的层次中,研究者已经无法用常规物质层面的质量、速度等物质世界的规律来理解,粒子的活动变化,已经跟研究者的意识交织在一起。
当研究者进行研究的时候,不再能保证所谓的“客观”,客体与主体都是更大世界的一个组成片段,“波粒二象性”、“测不准原理”,都是在这时候出现的有悖于我们熟悉世界的现象。
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有形有相的物质世界,所以很难理解在能量和信息层面的运作方式,而上面粒子物理学所揭示的现象,就很像中医所说的神和气的运行状态。这本书里还提到了一个观点,和中国的传统思想,佛家道家很类同,他说,实际上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和知识,都是人的意识水平和感官层次决定的。
所以他设想,未来的科学研究,会更加重视人的意识和粒子的互相影响,而不是沿着既有的惯性思维,努力的希望排除所谓的“主观意识”,实际的现实,而是主观与客观本为一体,二元对立只是人为产生的。科学的发现可能会超越现在多数人对于“科学”的理解,意识才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他跟空间、时间一样是非常重要的部分,有时间大家可以看看这本书,很有意思。
说到汤药,我们现在对于汤药的学习,就像我们学习的大学教材一样,是从功效开始的,现在对于针灸穴位的了解,也是通过功效开始的,顺着上面的这个思路,功效只是最后的结果,而源头是神,神也就是信息。中间的部分就是微妙的气的状态,然后才是显现于外的经络的变化,再往下发展才是身体症状、病变。这个过程在《黄帝内经》里有描述:病是从神的层次,到气的层次,最后到形的层次。
按照《神农本草经》的观点,传统配伍中药的方式,也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治神,是把汤药当做一个信息包、数据包,配出某个人需要的某种信息。
举个例子,假设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身体非常紧张,很焦虑,她的生活中没有人关心,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跟父母关系比较疏远,有明显瘀血的症状,有偏头痛、痛经,现在家庭关系也不是太好,和社会关系比较疏离,社会支持也不够。
那么从用药的思路来说,有三种可能性,一种是治疗她的头痛、痛经、焦虑,这是在物质层面,在症状、结果层面治疗;第二个层次呢,能量的层次,就是调理气血,舒肝理气,养阴安神啊,养血、活血化瘀,这是第二个层次。
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就是一个信息包,这个女孩子,非常紧张,非常焦虑,如果没有太多的邪气,我们可以用合欢花、莲子、甘草,珍珠母,一点点蔷薇花,这样的一个方子就会有效,这种思路我常用的。
合欢花很轻、清香,它很清晰安静,不那么热烈奔放;莲子是稳定中和的力量;珍珠母,是珍珠的贝壳,它生前蕴含珍珠,从信息上看,带有代表妈妈的、保护的、爱护的信息;甘草调和所有药,像个老好人,脾气很好;蔷薇花,可以把深层东西慢慢打开,但不猛烈。如果这个女孩子的身体、神机、气机都比较敏感,效果会非常好,比直接吃女经丸、三七粉效果好,不伤胃,不大动气血。
林杰:非常感谢李辛医生,他说的 “信息包” 我是非常赞成的,调神首先给对方一个特别好的心理上调适。做为一个医生知道对面这个人他从精神、物质层面需要什么。在手法上也如此,为什么手法是我经常用的方法呢?一个人如果小孩子摔跤,他母亲就会轻轻抚摸、拍打,让小孩子感到依靠、放松。
而我们医生虽然不能像父母这样,但是从爱心方面,医生和父母一样,轻轻触摸对面这个人,带着父母一样的关怀和爱。
我曾经说过,医生有三点基本要求,第一爱心,第二威严,第三方法。爱心是一切基础。在基础上让对面人感觉到有依靠。
自己能够在安全环境得到帮助。医生可以用所用知识、所理解的一些状态来帮助这个人。手法首先传达爱、一种安全感。安全感基础上,给予相应引导,气血有方向、有速度,和谐平衡状态,所谓疾病、症状就会慢慢消失。
林杰:有空时候两只手搓热,慢慢感受身体,在触摸的过程中,你可以触摸到一些温度低的点,这些点,往往气血不通畅,摸到硬结、条索、凹陷,这些和其他部位不一样的点,就是经络不通的点。只要你经常练习,一两周之后,你的手就变得特敏感,不管哪条经络,只要觉得异于常处,你可以在可以在这个地方做相应的处理。
此外我建议大家都念念黄帝内经的原文。经常读原文,本身可以起到治疗作用的。
李辛:我当时学习方法,刚开始学习,在自己身上摸一遍,尤其是摸得到的常用穴位,其实摸得到的常用穴位没事的时候多摸一摸,他其实会有温度区别,刚才林杰医生也提到过,有鼓起来有凹下去,有的地方粗糙,颜色、痛点是我们要关注的部分,举个例子,下肢,下肢肝经,你往上摸一般都会有痛点,这是我头两年用的一个方法......
还建议大家练习一下站桩,抱球的方法,身体的气脉有二会有变化,这个状态是更深入体会人体经络气血细微变化的方法。此外没事帮人做按摩。做的越多,手上感觉就很敏感。做做艾灸,艾灸是悬空在人体上做,所有要求非常放松专注提高你的灵敏度,大家熟悉自己身体,经常摸一摸看一看,慢慢帮别人做,就会学会。林杰医生今天说的都是重要的学习方法,就有点像金庸小说里说的,根据图形做一些姿势,倒映了你的气血,自然就练出某种功夫。林杰老师建议的经常读内径原文也非常好,经络的文字,你的意识在读,身体也会发生同样变化。
林杰:学中医,一开始就要动手。你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体。必须要熟悉人体,人体结构、温度、气血运行方向,都要做相应了解。未来有机会带大家学习站桩,前段时间我在介绍大家一种功夫叫“御风而行”,有时间练习一下。
感谢影像生活的张蕾、晓杰、玉莲等伙伴听打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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