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喝完饮料的瓶子竖起,是不知何时就有的习惯,注视你幽微的动作,有一些微小的善意,总不愿拾荒的人弯很深的腰,轻松可以拾起,甚至是为了提前领略他们拾起时,心中一闪而过的如意,就在瓶子上留下一个细小细小的螺旋。
之后好几年,在一本书中认出同样的动作。
纽约,一个青春已去的女人在地面上作粉笔画,他因为欣赏,“便掏出几个硬币,俯身轻放在地上”。他俯身,他轻放,硬币上面出现同样细小细小的螺旋。
俯身轻放的动作是一个,化为你和他是两个。
慢慢爱看他的书。
他写十九岁的自己,“喜看炊烟,闻水的腥味,野烧草香,都市中只爱听日夜不息的市声”,多么幽僻的快乐啊,写在书上,成了一种相认。此后湖边散步的时候你也特别地闻水的腥味,气味进入鼻孔的刹那仿佛自己同时出现在书桌前,感到读书时的氛围,周身微醺的寂静,文字和气味是幽微的孔道,何必做一个实体的人呢,只要愿意就可以,总在散步,总在消失。
一本本的读下来,难免遇到《五岛晚邮》,远远地看着他骑着骆驼,行向一枚枚针孔,多难啊,难到使你瞪大了好奇的眼睛。读完,静了很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说不了。
确实,人们已经很少谈到神了。
《天道》里讲“心是愿望,神是境界”,而上帝已经死一百多年了。
回味读过的很多作家,他们的好,是说得出来的好。
而木心,无所行进之处他总能再进一步,偏偏是这一步,可以从愿望转入境界,新天新地一层层启展,原来诗好到一定的程度,真的会触发一种气象,他的眼睑徐徐而启,他醒来,而他也允许了你的在场。
词语或许原本就是一种魔法的符号,或许被时间的高利贷消蚀殆尽了。诗人的使命或许就是让词语,哪怕是以部分的方式,重现它最初的,如今已被遮蔽的效能。(博尔赫斯语)
词语终于恢复当初的魔法。有谁在意词语的古老吗?
那天你很开心,因为亲眼看到他救下一个词语,使它重新为你所有。
“兴高采烈”是形容嵇康的专属,本意是“兴味高超,文采强烈”,人人把它使用的热闹洋气,太平民化了,终于一日沉冤得雪,一吐满腔的浊气,出落的清远雅正,也真为一个词语感到憋屈。
很早就窥见聚精于一件事物上的人是不受时间影响的,他完成自己的永恒,看木心的照片,年轻时的眼还有隐秘的羞涩,及至老而澄澈,相遇瞬间莫名的一击——看不懂啊,你的眼也停在半空,不能思想,他的眼睛,像件艺术。
从此你知道未来要变成一个怎样的老人,想要的无非是一双这样的眼,不受时间变化的眼。
连续的夜晚,坐在黄色的灯光里,在书中经过了一个个时代,一次次爱与死,从书页中出来,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一片小小的时间,薄而透明,容易消散!然而就在此刻,从未有过的感觉,一波波强烈的震动吸引了我,你充满了对自己高超的好奇,惊异于自身遍布的孔道,体内含储的时间如此遥远,地点亦近乎无限,竟然可以藉文字进入一个个世界,你起身踱步充满惊喜,在房间里走你独自的螺旋。
我看见,一只情郎的眼,一只辩士的眼,正在形成。
喜欢之后又是一阵阵的沮丧,时时体会到自己的不能,渐渐低落下去。
你终于来和我商量了,一种不要人殉的道,你找到了。
“我可以把木心放在信仰的位置吗?也就是说我准备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了。”
“可是木心说过,能给你带来“最大”影响是病态的,或者说你“相当没出息”。”
“不,信仰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得自己来,一点一滴的欣赏,构建,沉迷。萧伯纳说“上帝正在形成之中”,那么我可以让他先完成我信仰诗意的部分,保持变化的形态,使我的信仰永远处在形成之中,一如上帝。
“那此时,他不还是你信仰的全部吗?”
“唉,别的信仰没那么容易找到,只能先委屈他站在这个台子上啦。”
你我本是一个,未征得他的同意,你要把自己完全献出去了,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个自己?为什么商量好了就可以一致,重大决定的时候人总会分裂,你同意把自己献出去了,而我像失去自己了,竟有一种忧伤,好奇怪。
现在是五月,是鸟、蜜蜂和紫丁香的月份,是惠特曼出生的月份,人类把十二个月设成一个循环,多么浪漫的重叠啊,一圈圈时间的螺旋。五月也是木心写“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的月份,是我和哥哥去晚晴小筑的月份,往词语里注入自己的记忆,使每个词语充满秘密,许多个“五月”化为一个。
这,是我的“五月”。
在故居纪念馆,我歆享到各地读者心愿满足时,从他们身上掉落的眼泪、笑容,这些细小细小的螺旋,爱的痕迹,我也把我的螺旋放在里面。
二楼客厅,
有风吹过,
吹过后什么也没留下。
站进去,
我在风里,
感觉到风的凉凉的柔和,
风也觉得吹到了一个,
暖暖的什么。
这是您常看的风景,我第一次来,却如此熟悉,
未来的某一刻,我知道,也能从我的眼中睁开您的眼。
体内有一股升起之感,是一种新的螺旋,起风吧,少年!
五月四日,朋友推荐去了复星艺术中心,刚好拍了两张新鲜的照片。我也用我青春的盘子端上我新鲜的无神论,木心先生,请您品尝,您自己。
慌慌
2021年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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