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8年,我和我爹在昏暗的小巷相遇了。
那是我出生的一年前。
2.
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轮廓基本没变,不同之处只在于没有满头白发和发皱的皮肤。
这是父亲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叫徐太浪,25年后会在一场赛车比赛中夺得冠军,并嚣张地带着我的老父开足马力走向一场惨烈的事故。
弥留之际在我眼前划过的,是短短一生中见过的人和事,仿佛像倒带一样吱吱呀呀地旋转起来,当然最多的还是成长中暴躁的父亲挥来的拳脚。
每一脚我都记得。
3.
暂且不管是不是穿越吧,我倒想看看这个暴躁的中年人,在生下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结果他就那样从天而降了,背上插着两把剑,从失去控制的摩托车上跳下来挡在我面前,挡在那个手持匕首的小偷面前。
我很想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声:“爹,你年轻时也这么中二吗?”
没想到打完后,你转向我开口喊出的,是一声“兄弟。”
多年父子成兄弟,这么叫也没错吧。
4.
“你有女朋友吗?”
在父亲的老房子里,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这么一句。屋里的摆设和记忆中一样,少了我的摧残,它们看起来还没那么旧。
和父亲一样。
他坏笑着眨眨眼:“有啊,我们是青梅竹马。”
我的心跳得快了起来,毕竟,在我出生后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而那个时刻父亲正在监狱服下六年刑期的苦果。
这也是我恨他的原因。
“加入我的帮派吧?“年轻的他把手伸到我面前。
“加入就能见到大嫂?”
“嗯。”
我们的拳头碰了一下。
5.
我终于见到母亲了。
尽管做好了准备,我还是被惊艳到了,也许那个年代的女性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吧,还是少女的母亲竟让我看的红了眼睛。
“行了行了,看两眼得了,”父亲捅了我一下,“喝酒。”
仰头喝下那杯酒,我有点想告诉他,这是二十多年来我们父子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年轻的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让我无法将他与多年后那个暴躁阴郁的中年人联系起来。
也许每个人的二十岁都是生猛的,也都会被生活捶的直不起腰来。
6.
父亲的帮派算上我只有四个人,另外两个人是身材高大却很幼稚的六一,和程序员小马。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父亲的录像厅和歌舞厅,守住父亲的理想。
“唱歌的地方只唱歌,洗澡的地方只洗澡,”他郑重地对我们宣布。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十年后,洗浴中心就再也不是洗澡的地方了,这时代高歌猛进,落伍者如车轮碾过的碎泥,零落成尘,没人会关心。
这也是为什么,听到香港的黄老板要收购这里,做房地产生意时,我竟然隐隐觉得他很有眼光。
二十多年后,当清北的毕业生因买不起房而逃离首都,他会知道这是多么英明的决定。
可惜父亲不同意,他要和港商死磕到底。
7.
有些仗是注定要打的,有些人是不会回头的,作为父亲的好兄弟,这次我跟他在一起。
也是阴差阳错,如果不是六一哥去找港商报仇被杀,可能我们也不会去跟他算账。
走之前我还去找了母亲,想要跟她说很多话,告诉她我有多想念,告诉她没有她的岁月我很寂寞,告诉她儿子很优秀没有让她失望,但是看到她微笑的眼睛时,我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她让父亲成为了一个孩子,并保护着他小小的梦想,知道他们相爱过,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老套的追逐剧情开始了,奔跑在狭窄的小巷里,踏过雨后湿润的青石板,我希望时间慢一些,再慢一些,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来的晚一些。
父亲还是和港商厮打在了一起,而后者也坠落了下去,不知何故,我想起的却是罗力在我耳边说的话:
“都是小人物,就别说什么大话了。”
浑身是血的父亲倒在母亲怀里,挣扎着要母亲藏好床下的那箱东西,是留给娘儿俩最宝贵的财富。母亲扬起头看着划过天际的歼10,眼睛里闪过初为人母的惊慌与坚决,她不知道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次,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同时出现了。
我冲进屋里,把那箱子倒在床上,看着满床的BB机大哭起来。
怪不得我出生时家里那么穷。
但我不怪你,爸爸。
8.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父亲经常打我了。
六年铁窗改变了他,也让他不再相信理想。出狱后最后的兄弟消失不见,妻子去世,而唯一的孩子和兄弟长得越来越像,这恐怕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吧。
其实我从来没真正理解过父亲,而是离他越来越远。
他是在时代大潮中被抛弃了的一代,从此不得翻身,可他是我眼中,最酷的父亲。
那些深夜亮起的灯光,那些叮咣作响的酒瓶,那些搬来搬去的新家,那些楼上楼下的琐碎争吵,都是父亲努力给我的,最好的生活。
9.
我在病床上醒来,看到父亲躺在旁边的床上。
这个不再英俊的男人,看到我醒来,满脸的欣喜。
“爸…”我艰难张口,喊出十几年未曾喊过的称呼,抬起手做了我们帮派独有的动作。
他愣住了,定定地看着我。
许久后,也抬起手,做了同样的动作。
10.
每个叛逆的儿子,都需要和父亲和解。
希望那一天来的早一些。
不要等到他已老得像一张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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