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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薄情的世界,为何要假装多情
文 | 丁小村▼▼
有时候窥破看透对人生是一种伤害,所以我也愿意假装很模糊。
又一次相逢的场景经常如此动人:你们热情地拥抱,好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情人,但是你们内心里却像水一样的冰凉——
彼此都在蔑视对方。
我描写的这个场景,大概有些扫兴,但世事可能经常如此。
我天性散淡,往往十分难以习惯如此过度的热情。
这样的性情好处是:我也可以习惯世间的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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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到一座城市里开会,我敲开一个与会者的房门:他看着我一脸懵懂。我赶紧介绍,我是某某,你就是某某吧——这两个“某某”,都是所谓马甲,也就是网名儿。
此时此刻我俩都很尴尬,好像彼此都看到一个怪物:虚拟世界里的马甲脱下来之后,我俩都没找到那种亲切的感觉。
在那个虚拟世界里,我俩是个什么样子呢?就像一对多年的好基友,有时候聊世道,有时候聊文学,批评某个圈子的腐坏,张扬某个年轻的狂傲。
热血年代,我们是好朋友。但多年以后,我们终于发现,我们不过是一起来开会的两个普通的与会者——前来开会的,个个都算是人物,在这滩热闹的浑水中,我们不过是两颗微不足道的水珠。
我俩打着哈哈,勉强应付了这个相遇的场景,都急着想要逃离。
我们是多么怀念那个虚拟的世界啊,但是再也回不去了:因为那时候的热闹早已散了,所有人哪儿来还又回到哪儿去。
这是人间的一个普通情节:你们刻意营造的热情,经不起时光的风吹雨打。
这落花流水之后,不过是一场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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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好多年,这位朋友又开始回忆当时的热闹。这时候我们都人到中年了。
我在他的言说中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
他当然不会说到我,也不会说到一次见面的尴尬场景。他嘴巴里提到的,全都是些圈子里的红人——我,不过是一个极度普通的人。他想不起我,我却想起了他——想起了敲开门的那一刻,我俩脸上的惊讶和陌生。
他混进了当年自己猛烈批评过那个团队,可能以后将会被另一代的年轻人猛烈批评。
他已然忘记了当年的粪土多少人、愤激多少事,他在那里摆着龙门阵:在此阵中,他俨然算个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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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很善于描写这种人生的滑稽:他在小说《玩笑》中讲过一个故事——
主人公在大学里边给自己的朋友写了一张明信片,讽刺所谓的政治学习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儿。不想,这位好友立刻出卖了他,这张明信片成为他二十年劳改的定罪依据。过了好多年,世道变了,他终于回来了,但也混成了一个沧桑的中年人。
怀着对世界的刻骨仇恨,和对当年好基友的愤怒之情,他决定要来一次狠狠的报复:勾引那个好朋友的老婆——她是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
很不幸,这位老婆立刻爱上了他。但他内心早已淡泊,十分受不住这份热烈的爱。最重要的,他只是想报复!
最残酷的结局:当年出卖他的那位好朋友,如今照样儿混得人五人六,此时此刻,正想甩掉自己的老婆。
世界依然热闹,人心依然凉薄。只有这位无辜的老婆,成为一场笑话中最受伤害的人。
我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想笑,却又没笑得出来。
如果这个世道本身无情,你又怎能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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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那位曾经的网络朋友永远都不会回想到我:我不过是他历史上的一粒灰尘。
而能让他的历史闪亮的,是某个圈子里最闪亮的那些名字——他会反复念叨着这些名字。
我和一位大学同学好几年不见,一次路过这座城市,去找他。他刚刚结婚,住在一间只有十来平米的小房子里。叫媳妇做了饭菜,我俩在小房子里喝酒,喝了好多,然后他把媳妇撵到单位的单身宿舍去住,我俩在他的新婚床上躺了一夜。那时候我们大学毕业不到五六年,彼此讲述着生活的艰难和世道的残酷。我们说了半晚才睡着,早晨起来,我一脸的歉意,他却是一脸平淡的笑——就好像我们是一家人,理当如此。
我们都是散淡的人,一般也不太联系,偶尔会在电话中说几句。一转眼我们从青年变成了中年,但是我们内心里装着一种兄弟情谊——不管对方混得何等落魄或者光鲜。
这才是真正的情意。我们都懂得:这个世界无需假装的多情,只需要淳朴的有情。
我不表现过分的热情,不是我内心凉薄,而是这世道太虚假。
在薄情的世界里,那一点点真情,是让人依恋并且珍惜的——为着这份珍惜,我不会假装多情。
璇璇的摄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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